一声厉啸,满头青丝瀑发如焰狂舞,蛇尾骤然回抽,一瞬间似拉山拽江般,整个毒阳煞穴千亩之地都抖了一下,原来是那两百余位太平力士脚下生根,死拽蛇尾不松,硬是顶住这骤然回抽之力。
“啊~”
嘶声狂啸之中,一次次发力扯尾中,终于响起那一连串的腿骨爆裂之声。
只见那些太平力士涨红了脸,即使生根于地的双腿已经被巨力扯断,依旧双手死抱蛇尾,即便一些太平力士已是脸色死白,眼神茫然,于消亡弥留之际,依旧不放手。
“天佑太平!”
力士们洪音响起。
“哈哈,尔敢阻我!”
红姑狂声即刻压过洪音。
“斩。”
平静之声如剑刺出,那阵阵狂音即刻收止。
在红姑元神高度集中的那人身上,平静的眸子注视过来,在那人面前旋转回落的双剑应声消失,在她的强大元神感知之中,凭空消失了...十分之一个刹那!
在红姑的感知中,元神之力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绝对锋利的细线从中裁开。
护体妖光、流转的纱霞、坚韧的蛇鳞,乃至那卷着梧桐燃枝的蛇尾,都未曾感受到丝毫冲击力,却齐齐从中断裂,断面光滑如镜,仿佛它们生来就该是两半。
“呃啊!”
红姑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呼,她这颗美人首已与切成数截的蛇身分离。
笼罩面容的薄纱第一次剧烈波动,下面那张扭曲的美人脸庞上,一粒粒血珠从肌肤上渗出,形成一个切分脸庞的十字,被切分四块的脸庞很快各自滑分。
季明端坐莲台上,二剑已经回到了他的膝上。
上面热温更胜烙铁,这使二剑如两条热红的焰光,照得季明面庞通红,宛如凶恶神鬼一般,此刻这神鬼面庞上的一对眸子正注视着那被斩的凶妖。
那被十字剑痕精准切分的四块脸庞,本该如同崩裂的瓷器般各自滑落,然而,就在这崩坏的边缘——四分脸块上出现一种生动表情。
“悍勇无畏!”
注视红姑这种表情,季明心中只有这一个感受,他那红脸上平静不再,他被这位凶妖的绝强意志震撼到了。
那四块已些许滑分开来的脸庞碎块,如同被无形的线强行拉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地停滞在半途,且在重新拼合原样,似令宙光逆流般。
但季明知道那并非真正的宙光倒流,而是其元神与妖法在绝对意志驱动下的逆涌,在与即死命运的抗争,此刻其身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蛮横到极点的意志,将死局扭转回来。
十字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消退,短短几息之间,那张妖艳却扭曲的脸庞已重新拼合。
那双妖瞳之中,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火焰,死死盯住莲台上的季明。
“呵呵...有意思!”
她的声音不再慵懒,也不再尖锐,有一种莫名的磁性,“区区剑斩,也配撼我不坏肉身?!此身早非红尘俗物,纵使身碎万段,一念即可重合。”
“肉身三昧——不坏。”
季明口中喃喃道。
不坏并非是不死,只是肉身强大到可以自行愈合重伤,另外修行者身上还有魂魄,及其元神这样可被攻击致死的层面。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自己那一瞬间的十数道斩击,尤其是对着其脑袋的两道,已触及到其肉身不坏的自愈极限,接下来需要更强力度,且更高频次的神罡剑斩。
念及此处,两掌搭在两把通红透亮的剑上,烟气在滋滋声中冒起。
季明深吸一口气,这手掌上灼伤的疼痛在提醒他此战唯有勇猛向前,不可有一丝犹疑畏缩之念,也不用思索任何虚招,面对这个层面的敌手,只有正面撼击一途。
就如现在一般四境中程度的术、宝、真法,乃至遁法变化,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一般。
对于红姑而言,在他季明的身上,任何虚招也没有了秘密。
他从莲上站起,看着金光中已被抽去的蛇尾,以及蛇尾上那密密麻麻如“挂件”一般的,死不松手的半截身太平力士。
目光回转,落在余下八位童男女身上,纯真和刚毅在他们稚嫩的面庞上完美融合。
“怕吗?”
“不怕。”
“哈哈!”
听到童男女头也不回,且毫不迟疑的回复,季明似乎感受到身上属于太平山的归属情感更浓一分,不由笑出声来。
“会会她。”
八位童男女听罢,齐齐提杖,浑然忘命,跟随季明向前,迎上那蜿蜒在暗空中的曲长蛇影。
美人首上,红姑连笑容也收敛了,在此刻唯有战意在酝酿,她在此刻似乎变得正常了,没有那般妖异癫狂,其对以灵虚法师为首走来的一行人道:“你们若死,我会找块风水福地为你们安葬。”
八根九节承露符杖一起驻地,清微道力猛地一张,这是八位童男女的回应。
伴随着滋滋的灼烫声,季明抓着通红剑身的两手抬起,当他的双臂抬起,红姑也开始了动作,天上开始出现了残影,渐渐的残影消失,只有一条经空之火线。
在季明的视野里,那条火线因速度过快,已环绕天空数圈。
“速度!
原来如此,我的神罡剑斩再快,也需要眼睛看到,乃至于元神感应到她才能斩中,只要使我元神之力跟不上她遁法移动的速度,那便打不中。”
“簌!”
两掌狠狠一捏,掌中剑一下消失,下一刻又回到掌中,剑身上滋滋蒸发着血气,红姑的血气。
“斩中了。”
季明看着天上圈圈红线,心中没有因预判到对方遁行轨迹从而斩中的那份喜悦。
在对方肉身不坏的情况下,斩中一次两次没有意义,得从头到尾斩成齑粉才行,那需要上百次,且百分百的必斩。
...............
毒阳煞穴,石笋林。
“感受到了吗?”
鼠四臃肿的身子趴在一根石笋上,大口喘着粗气,将一根重达三百来斤的长戟收到纳袋里。
在大片破碎倒塌的石笋柱下,犬首人身的犬封护法,看着自己空空两手,再看向那将他手中长戟凭空夺走的鼠妖,点头道:“你是说拒阳峡处我派教主那里的动静,还是煞穴中红姑尊者那里的动静。”
“教主?
那人的确有资格来这里,也有资格挑战老爷。
可他不是这场斗法的关键,他也无法让我感受在大象脚下的那种如同蝼蚁的颤栗感。”
鼠四取出一尊小神像,对着犬封护法说道:“身体是骗不了人的,在大象的脚下,我们根本无法专注于生死搏杀。”
“玄冥星宿将!”
犬封护法退后一步,眸子忍不住缩了一下。
“看看,你害怕了,不过这不值得嘲笑。
在明白了老爷所拥有的道行后,像你这样站在敌对面的,接触到关于他的任何法物,都会感到恐惧,何况是这由老爷真法炼成的玄冥星宿将。”
“他真的很看重你。”
“哈哈!”
鼠四骄傲而满足的笑着,“在这样的斗法下,老爷将神将一直放在我这里,这份爱护实是九死难报。”
“如今这世道下,有这样的老爷倒是不错。”
“你也有这个机会,先别急着回话,我这不是劝降,这只是一个选择。”鼠四当着犬封神将的面,将这尊人面鸟身,细颈如管,虎背熊腰,爪御二蛇的神像高高举起。
静止不动的神将,猛地抖了一下,那张人面扭转一整圈,直接面向犬封护法。
“呃...”
只是一个眼神,犬封护法还未来得及将喉咙里惊愕声音吐出,已然被封冻为冰雕一座,紧接着神将化作一阵呼啸的冰粒飘向煞穴中央。
接着,鼠四郑重取出金匮,坐在匮前,将一张黄符展开,写下【红姑】二个古篆大字,而后等待接受老爷的元神传令。
第837章 钉地,活炉鼎
下雪了。
晦暗的天空中,点点晶莹的雪花悠然飘落,转眼之间已成大雪景势。
片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季明那显有日月二相的肩头,落在他交叉在前、紧握炽热剑身的手背,也落在他鬓间散下的几缕乱发。
他周身蒸腾的热气与内火,被这无声的寒意强行压服,元神之上的疲惫得以缓解几分。
身边八位紧随的童男女亦如是。
纯真的面容、稚嫩的肩膀、手中的符杖,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披上了一层霜衣。他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随即又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愈发显得坚定纯粹,这彻骨之寒正在涤荡他们的心神,令其与手中符杖散发的清微道力更加契合。
一种悲壮而宁静的决死之意,在他们八位之间无声流淌。
天空中,那原本因极致遁法而化为数圈环绕不息、难以捕捉的炽红火线,骤然显出了形迹。
这由玄冥星宿将所化的雪景在拖慢了红姑那恐怖的遁法速度,火线不再是不可捉摸的光痕,而是逐渐显化,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缓缓游弋于空中的炽白火带。
但这样的情况没有给季明带来一点轻松感,那火带不再追求绝对的速度,而是以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磅礴的姿态于雪景中蜿蜒舞动。
火带的每一次缓慢的扭动,都让周遭的空气因高温模糊,雪花尚未靠近其丈许范围,便被直接汽化,蒸腾起缕缕白烟,更添其威势。
在火带中,红姑的模样早已大变,那颗美人首变成完全冷硬的箭头,在高温下散发红色暗光,其下蛇身寸寸崩紧,脊柱拧直,唯有尾巴在缓缓摆动。
这般的肉身变化,实乃红姑于变身术上,了悟形骸物化之妙意,并以高深五行颠倒之功,使一颗魁首物变,成金精之箭镞,在当下以行杀伐之事。
高空雪景中的火带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根八九丈之长,杆上布满花鳞的摆尾箭弩,二者唯一相同点在于同样燃着炽白的丙丁真焰。
花鳞箭弩悬于晦暗雪空,尾端的蛇尾缓缓摆动,炽白真焰静静燃烧,将周遭雪花不断的汽化,蒸腾白雾缭绕其周,更添其形体的狰狞与压迫。
决死前的平静感,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限,季明不自觉张大嘴巴。
当下的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第一世鱼生中被流民们在暗渠里破开肚肠后高举出水面,自己濒死前张着鱼口不断呼吸的时候。
“呼~”
“哈~”
季明一口又一口的吞下空气,此刻心中内魔反而安宁下来。
初而慢。
那蛇尾第一次摆动,幅度巨大而沉稳,带着一种沉重感,缓缓划破空气,搅动得漫天雪沫纷飞。
毒阳煞穴内外,所有元神敏锐之修者,无论是正在与黑枭鏖战的幽融子,还是缠斗中的罗姬和狎鱼,乃至于更远处天腾山中的三怪五禽,甚至于那避世不出的威德老母,心头皆是一凛。
本就关注此处的天腾山众修,无不投入更多元神来感受其中气机变化,便是峡内斗战之人也是纷纷停下了动作。
渐而急。
蛇尾摆动的频率陡然加快,化作了模糊的残影。
那花鳞箭弩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炽白地丙丁真焰如同被狂风鼓动一般,推动力骤然攀升,前方的空气被极度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激波气障。
大片的雪花扑入箭弩外的真焰里,在那箭身花鳞上摩擦出火星,玄冥星宿将所化雪景正以拔岳之力试图拽住箭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