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湖妖,砥柱岩
丁如意指间捻住那道法旨,绢帛上朱砂字样很是醒目。
此刻他眉头紧蹙,这份调令意味着自己将从灵合塔这处固守之地,转到更凶险的「砥柱岩」,甚至是...更前方反突击的区域。
这倒不是自己抗拒法旨,不愿离开这里,而是总感觉这份调令来得突兀,让他莫名的产生一种警觉。
不过眼下乃是战时,他不敢抗命,也不能抗命。
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水汽混杂着戊土精气灌入肺腑,顽石神功中的法术自发催运,周身皮膜下有金铁之色若隐若现,将连日鏖战的疲惫死死压住。
在同附近烟波中潜藏的同队师弟传音交代几句,足下在石柱上重重一踏,戊土精气如潮水般退去,石柱轰然沉入寒波之下,其身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东南方位那最为险峻的砥柱岩。
甫一靠近砥柱岩范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远超灵合塔的清冷。
这砥柱岩并非是天然礁岛,而是天河分坛延伸入湖的巨型石梁,形如藤根纠缠斜伸下去,跨越百多里,硬生生在那翻涌的妖氛浊浪中,破开一方立足之地。
在砥柱岩中段靠下的位置,有开辟出一处巨大、粗糙、形如猛虎腹腔的石窟。
窟内洞壁凿痕嶙峋,贴满了各种符箓。
数根挂满铃铛的符绳在窟内如蛛网盘结,在这中间有面观山镜,可以照彻附近方圆二百里的妖魔形迹,届时哪处铃铛响起,就代表妖魔从哪处来袭。
当丁如意来到这里,窟内没有几个弟子。
他注意到这些弟子都是各方各地的大小分坛调来,看来应是斗法不精,故而被留在窟中行居中调度之职。
虎眼禅师乃是天河峰真人,在由天河峰所立的天河上坛中,实是赫赫有名的攻坚之矛,其麾下所炼的灵伥「石虎阴骑」素以悍勇刚烈、协同无间著称。
在虎眼禅师身边,据说已经聚拢不少上府和天河峰精锐弟子,乃至一些真人。
虎眼禅师作为一位由虎妖修成人道,从而拜入山门的特殊异类,能有今时今日的号召力,这本身就是极为吊诡的事情。
当然,以丁如意当下接触的层面,已能看穿这吊诡之事背后隐藏的真相。
在那观山镜上流光溢彩,清晰映照出附近寒波上下,浊流暗涌中的景象,这些景象不断的跳动,准确的照出砥柱岩附近各处斗法战场上的情况。
在窟内深处,一头黄虎缓步走来,丁如意一眼看出这是虎眼禅师的宝器所化。
在黄虎的口中发出虎眼禅师的声音,“如意来了?好,拿上阴磷符网,速往定磐关。那里有蛟魔宫中辟水先锋率领鱼精介怪进犯,张宁师侄他们错估了水妖的数量,形势危急。”
一张巴掌大的纸网送到丁如意手里,这是虎眼禅师的道产之一,乃是符咒上的一流手艺,一经放出,可化无形咒网,敌人被其网住,顷刻间阴火烧身,难有幸存。
丁如意郑重收好阴磷符网,这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得谨慎使用。
“钱蒙,你领如意过去支援。”
在窟中,一位嘴角绒毛未褪的年轻道人站了出来,领着丁如意往砥柱岩外而去,赶路途中丁如意未发一声,同那钱蒙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二者一前一后,在烟波中奔行。
丁如意靠着强横肉身,直接踩水疾行,而那钱蒙则坐在一盘状,背青腹白,腹口额目的鳐鱼水魅上,贴水滑行。
“丁师伯...”
钱蒙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丁如意眼神阻止,随即闭上嘴巴。
丁如意看得出来,这钱蒙似乎有些特别的话要说,但他这里很可能被观山镜观察,一些话需要在恰当合适的环境下说。
当然还有元神传音的选择,只是以丁如意和钱蒙的关系,还没放心到能接受对方元神递音的地步,这战时可不比平常,万一对方有歹心,这能传递的,就不只有声音了。
“跟上我。”丁如意足下发力,超过钱蒙座下鳐鱼水魅,一路渡过湖波,来到建在湖岛上的定磐关。
在定磐关外的关道之上,这里砖缝里喝饱了湖水,那被水妖操弄的腥臭水浪不断扑打在此,将岛上的水位线一点点推高,意图使大水漫过岛上定磐关。
那些踩在浪头上叫嚣的一众水妖见到丁如意这二人来此,即刻缩身下水,随着浪波退入深水区域,没有莽撞的前来追击。
丁如意没有理会这些杂碎,直接往前面定磐关走去,身后的钱蒙欲言又止。
在定磐关外石壁外,持续拍击的轰鸣声似乎因二人到来,渐渐的敛息收停,一道高出三丈的妖影,在氤氲弥漫的水汽中转过身来。
“吼吼!”
两声怪笑之后,妖影挤开那浓厚似墙的水汽。
其走动之间,身形持续缩下,最终以同丁如意相等的身高走到关道之上,“如意儿,久仰大名,贵观善德公做下好大事业,直叫兄弟们心头火热,可惜如今分属敌对,不然必要把酒言欢,促膝长谈一场。
另外我可是知道你一直在灵合塔那里防守,咱们蛟魔宫因敬重善德公道役司改革不易,一直勒令孩儿们不去你那处侵犯,今个你既是被调到这里,我给你几分面子,稍后自会避战退走。”
此妖一副阔嘴翻唇,嘴角上两根须子如鞭甩动,说话的时候,两颗外凸的眼睛止不住的乱转,天然就给人一种奸邪之感。
见丁如意不发一言,这妖有些沉不住气,故作大笑的问道:“以我这炼成元丹,具备龙相的湖妖,不知投在道役司下,可否担任护法?”
“道役司自有它的规矩,不管是幻、蜕、易这三形中的哪一形修为,俱要从役使做起,积累一定的善功,而后才可申请火工契,接受心灯鉴察...”
话未说完,丁如意身形已是一晃而没。
这湖妖未曾反应过来,腹部一痛,低头一看,一掌已打在腹下,掌下的绵力使他那肥厚的腹肉如流波晃动,更有丝丝缕缕的异物钻到经络里。
“噗”的一声,此妖经受不住腹痛,捂腹一吐,阔嘴里吐出了铺满大半亩地的污秽,其中多是螺贝鱼虾,还大量未被充分消化的人形尸骸。
“孽障!”
丁如意见这许多尸骸,咬着牙挤出声来。
这湖妖凸眼珠子一红,见丁如意又有一掌打来,急将两臂一扬,与之对击。
“咚”的一声,对击产生的强风扫荡四周,丁如意的双足深陷地中半尺,碎石飞溅,但身形如顽石岿然不动。
反观湖妖这里,只觉自己击中了不移之岩,恐怖的反震之力沿着两手倒灌回来,震得它双臂鱼鳞崩裂,气血翻腾,庞身躯被反冲得踉跄后退。
“长!”
湖妖甩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大喝一声,妖身暴涨,窜到两丈来高时,忽的妖身一僵,关键几大窍穴内寸寸凝滞,灵机和妖法难以贯通全身。
“这是什么妖法?”
说话间已将一粒藻绿色的元丹喷出,运使元丹将欺身而来的丁如意一举撞开。
紧接着元丹当空一转,拖带出一股匹练似的阴腐真水,其势如电,直射丁如意后背,丁如意却是看也不看,反手射出一根土钉。
钉子没入真水,爆发出精纯厚重的土气,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冰块一般,这阴腐真水不再翻涌,水体瞬息间变得如同沼泽泥潭般粘稠滞涩。
区区一枚土钉,便化真水为泥浆,这顽石神功上法术中的戊土本元变化,已是被丁如意练得神乎其技。
不过更神乎其技的还是通过羽化蜕身秘炼所炼成的截丝,这门秘炼当年是在绿华的帮助下炼成,少有在人前出手,实乃他的底牌之一。
此截丝有形无质,犹如天魔无影无定,一经发出,能透入肌肤,纠缠经脉穴窍,截住真炁运行,如同强施禁法一般,阴损至极。
打在湖妖身上的第一掌时,丁如意的截丝就已经发出,牢牢的锁住对方灵机妖法,令其无法全力斗法。
在被化去苦炼多年的阴腐真水后,湖妖已然慌张起来,急欲收回元丹遁走,但是丁如意给他一种脚下数丈之地,皆其所控疆土之感,这显然是某种深奥法术给予他的威慑。
作为久经斗法的蜕形老妖,他自然知道这种威慑不是虚的,他如果一直立足于丁如意数丈之内,早晚落败下来。
略一稳住被体内异物渐渐锁紧的身形,湖妖凶性更炽,不顾双臂伤势,咆哮着再次抡拳冲下,一副势要将丁如意砸成肉泥的样子。
丁如意深吸一口气,周身戊土精气狂涌,皮肤透出金铁之色,骨骼泛起淡金毫光,他双足猛然踏地,沉腰坐马,双拳收于肋下,以石顽神功的根基硬功,摆出了正面硬撼的拳架。
拳锋对冲,刚一接触,湖妖那拳势竟沾水即滑,接着妖身似破口袋般往后倒飞而去,恰好倒飞时收住元丹,一个翻身化作一溜水烟吹往岛外。
“追!”
丁如意眼神一闪,将身一晃,身上血锦宝衣瞬间膨胀如云絮,裹着丁如意和钱蒙遁入云絮中,往岛外追去。
云絮里,丁如意没有丝毫追击的紧迫,双手抱胸对钱蒙道:“在这云絮中,无人可观察里面情况,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第777章 信简,拜师礼
钱蒙由心的称赞的道:“丁师伯,你做事真是周到细致,难怪灵虚法师要为你专设一场拜师礼。”
“你是钱家子弟?”
面对丁如意这个问题,钱蒙愣了一下,随后落寞的点了点头。
在太平山之中,钱、张、米三家道商已经逐渐成为了过去,尽管家中的老祖们尚在,可是话语权的旁落使得年轻子弟自小在萧条环境中长大。
“虎眼禅师指派你来和我说话的?”
“是。”
钱蒙不敢再闲扯无关的话题,如实的说道:“禅师说本来鹤观那里有道法令传来,其内容是传唤你回雁虚山,灵虚法师要为你补办一场拜师礼。”
“师傅终于出关了。”
丁如意心中一松,没在意拜师礼这个事情。
作为师傅的大弟子,丁如意肩负了太多责任,尤其是在劫气渐起的当下,这份责任更为沉重,一度令他倍感焦虑。
本来以为有善德公、温师叔在,可以帮自己分担压力。
但善德公身份敏感,又致力于推进道役司,很多涉及上府层面上的事务很难帮到自己,温师叔倒是帮了许多,可他雷火大观也有一堆紧要事务急需处理,能够帮自己分担的极其有限。
现在师傅出关,主心骨便有了。
“既是如此,我收到的调令又是怎么回事?”
钱蒙道:“本来这道传唤法令并无大碍,但不知被谁捅到了三官将的跟前。师伯你是知道天河峰三官将乃是督掌此次战事之人,三位都是胎灵五境的高真,门中的底气所在。
平日这三老常在雷部中任职,奉命捉妖拿魔,这次战事之前,三老亲受陆真君之命,一直是用心竭力,唯恐辜负。
听说当时三老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之下要来了那道法令,在上府宝阁内当着诸真的面给烧了,还说...还说...”
“吞吞吐吐的,三官将到底说了什么?”
钱蒙拉长了调子,故意模仿三老的腔调,还原当时的话,“有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大法师,把法令传到了我天河上坛的战场上,他不是要调弟子回去,我偏要让他弟子给我去最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那不该是罗姬师叔所在的血浪礁吗?”
丁如意好奇的道。
“是啊!是啊!
罗真人是出了名的杀星,凶名赫赫,其驻防之处,妖氛之酷烈,腥气之冲霄,往往更胜魔窟三分。
不过谁让师伯你是灵虚法师的弟子,而且是唯一受承认的真传。
虽然那三老在上府中动怒发令,但是这命令真正的一层层落实下来,已然受到许多的阻力,最后就成了调到虎眼禅师这里。”
丁如意没有心思探究在山门之中,到底是谁将传唤法令给检举到了三官将的面前,这件事情其实可以很容易查实清楚,请师傅掐指一算即可。
只是他认为不该追究那人,至少眼下不是时候。
现在该深究的是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谁都知道他师傅能掐会算,但对方仍然敢冒巨大风险来做这件事情,必然是有所倚仗,又或者是对于鹤观积怒已久,到了不可不发的地步。
要是前者,丁如意并不担心。
可要是后者的话,某种意义上是否说明了鹤观中道役司的改革,已让太平山人心向背。
他知道这道役司虽然是善德公首倡,但是能够稳步推进下去,说到底背后还是师傅的意志,然而以师傅那百劫不移的心性,太平山这所谓的人心大势,真能撼动他老人家的意志吗?!
“内忧外患。”
在联想到各方各面,丁如意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看向钱蒙问道:“虎眼禅师让你来说这些话,到底有何意图?”
钱蒙送上一支玉简,说道:“这支信简从北方送过来的,禅师说务必请师伯送到法师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