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头女仔细一看,那铜镜表面已变得灰蒙蒙,落满灰尘一般,显然其中的灵效已经被蒙蔽,让它暂时失灵了。
她不敢耽误时间,走下阶梯,数着左手间的石室。
这个时候,她走在窟下正中间的甬道,两边石室内有一些压抑的哼声在这里回荡,当真是恣意狂荡,气促声喘,期间云雨稍歇,又有些悄悄话响起。
寿头女的五感何等灵觉,自然是将话一一听去。
一妇人颇有情意的道:“今个怎这般精猛?”
“好娘子,你家老爷总算不在这里,不将你这里的滋味尝足,怎好罢休。”
“你可不知他的为人秉性,一旦得了新欢,情意一浓,只在转眼之间便忘旧爱。
他这次引诱的姘头又是个善妒的,道行背景也不浅,他可巴不得你们和我等勾奸成双,好向那姘头证明我等只是被养此地的玩物而已。
他就是在窟中,你来玩耍也不碍事,说不定他还当你帮了一大忙,全了你的意,愿意帮你师傅一把。”
“不一样,不一样。”
那汉子讪讪的说道:“我们师兄弟到底是新到的客人,不敢放肆太过,你老爷紫珍散人就是不在意,来日传我师傅耳中,少不得一顿打骂。
好在今日湖坊集市大开,你老爷要陪那...姘头外出透气闲耍,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好娘子,我这里还有一粒春妙丸,你若是服了,保证待会儿的滋味更添几筹,定能送你抵达极乐。”
听到这里,寿头女已经摸到了左手第二间石室。
在她的头上,已经现出五德叶冠,并且暗中酝酿了法术,没有废话,直接破门,也不看清这室内的情况,抬手就在自己额上一抚,急施法术。
室中,入定之人猝不及防,如惊虎暴喝一声,自墩上弹起,窜到顶上,抬手就将一玉钩亮出。
此人惊怒的表情定格于面上,下一刻直挺挺的栽下,魂魄已被寿头女吸入颅顶百会穴内,其掌中的玉钩法宝仍然在放辉芒,似在等待催动。
寿头女才刚将磁瓶祭起,玉钩法宝已是灵性有感,自脱于手掌,冲举上遁,欲飞离这里,不料磁光喷罩钩身,将它牢牢的给吸下瓶中。
“好险!”
寿头女抹了抹额上虚汗,只要慢上一点,此钩就已遁走在外。
“伏背公的离断钩玉,听说这钩奇毒无比,而且最善钩断世上的飞剑,灵虚道兄何必嘱咐我勿放飞剑,只要告诉我此宝之名,我便晓得利害了。“
寿头女将磁瓶仔细收好,窟中的人已经被惊动,不过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人。
她深知灵虚道兄早已算好这里的一切,心中异常的轻松,将剩下两个伏背公徒弟料理之后,又将窟中一些心有悔意,欲归家中的俗妇给放了出去。
在做完这些,才一把火烧了魔窟。
不料刚一出窟,便有紫光匝地而落,现出那去而复返,身着紫袍铁冠的道人,正是这落银湖中的散流高人紫珍散人。
寿头女未有丝毫慌张,有了先前种种,认为这也在灵虚子的推算之中,于是对着惊疑中的紫珍散人说道:“伏背公的三个孽徒我已料理,法宝也已收缴。
我劝你迷途知返,早日回头。
须知我灵虚道兄算无遗策,窥你之过往只如掌上观纹一般简单,今日一遭是个印证,也是个警示。”
说罢,也不理睬紫珍散人,寿头女一个跺足,化遁而走。
紫珍散人面上神色几次变化,在窟下查探一番,取出被蒙昧的铜镜,又将那几个逃逸的妇人找回,一一对照事情的经过,最后叹服的说道:“上苍何薄于我天南散众,竟使太平山再出一位教主人物。”
在叹声过后,紫珍散人思索再三,还是去信于伏背公。
信中将此事内情告之,望其再三斟酌,至于这援手之事,那便休要再提了。
他自己也得潜修蛰伏一阵,观望此子将来的行事作风,好使自己不至于在无意中触了对方霉头,这就是他一直能保存自身的诀窍之一。
............
黎岭。
当寨中最后一点存粮耗尽,当争夺水源的竹矛染上同族的鲜血,当孩童的啼哭因虚弱而喑哑,深重的绝望如同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脖颈。
此时关于遥远祖先迁徙的古老歌谣,开始在夜深人静时被低哑地吟唱。
同时来自于北边的道人们带着许诺,以及某种高高在上,一如仙神般的怜悯,来到了这片土地上,来到万千村寨中,给予蛮民们一丝的希望。
自称州中阴吏的道人们,掐着手诀,摇着拂尘,来向蛮民们宣告:
只要放弃这片被真人降罪的旱土,沿着向北的路径,向着水草丰美之地跋涉,抵达谷禾州的边境,自然会有州中俗世官吏划定土地安置。
宣告结束,道人们走了,留下了「避厄符」,也留下话来。
只有一寨蛮民全部下定决议,再筑坛焚符,才会有人过来接引。
迁徙的念头如同鬼火一般,在濒临崩溃的村寨中幽幽燃起,有人反对,也有人赞同,寨子里炸开了锅一样,但是背弃祖灵的恐惧似乎更甚于饥渴。
年老的头人张着一嘴的死皮,四处宣扬他粗浅而直白的智慧—北边道人的话,可比山里的水还滑!祖先的骨头埋在这里,我们的魂也得留在这里。
五仙教中,教中的子弟已经放弃无意义的讨论。
以一地之天灾作为武器,这种层次的斗法,他们只是下面被影响的人而已,与其浪费时间讨论,不如探寻仙老们的想法。
在那处伏背公的灵宅里,仙蟾公是法旨之事后,第一个主动上门造访,他带着教中集体一些意愿过来,只是在此宅之中,伏背公早就已经离去。
在宅中,目前是浣纱娘娘和她几个徒弟主事。
仙蟾老没有因为伏背公的“躲避”而恼怒,教中因为岭内旱灾之事焦头烂额,转而对伏背公产生些许怨言,但是这还影响不了他仙蟾老的判断。
他不认为劝服伏背公认栽服软是个好主意,也不认为主动服软会对当下的情况有所帮助。
仙蟾老心知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那位灵虚子是否有能力操纵这次事件的走向,还未可知,而他只想要了解伏背公接下来的对策,并予以配合。
自二战以来,他深知五仙教的人心,已经不起折腾了,现在更需要一个教主,不是几个仙老。
在浣纱娘娘这里,仙蟾老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是伏背公前往九真之地,面见来自天上的妖神。
另一个就是伏背公的法宝·离断钩玉,还有她的宝器·寒魄珠,都被灵虚子以推占之术算尽其中关窍,从而派人给一举截走。
仙蟾老听到两个消息,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只是问道:“法宝被算的消息有几人知道?”
“怕是已...众所周知了!”
浣纱娘娘说道。
第676章 怪道,入门庭
当寿头女回到雁虚山中,还未来得及面见灵虚道兄,就被一位怪道人拦在路上。
这道人一身破衣烂袍,形销骨立,散发跣足,满背的毒瘤恶疮,胸前那是红一块,紫一块,说话时一句赶着一句,让人听的直犯迷糊。
寿头女忍着恶心,听了半天。
因为在这雁虚山地界上,其中防备一直是外松内紧,她心知怪道人现身于此,其中或有玄机。
原地听了老半天,她才听清这怪道人是要收她为徒,顿时没了兴致,欲要将走之际,怪道人忽然又口齿伶俐起来,一通哀语软求起来。
寿头女面有不耐之色,直到听此怪道自称百草子,来自于匡山杏林一脉,这才多了些耐心。
那杏林一脉她也有耳闻,实是医道之宝地,其历代以来,可谓是活人无数,功德不浅,便是旁门左道上门求治,也多有救助之情,在四海穷荒之中都有不小的名声。
虽说本朝开国以来,匡山杏林一脉不复往昔盛名,其中也没有出现什么厉害人物,但是杏林子弟谁也不敢小觑,在外总会给几分薄面。
寿头女神情刚一缓和,顺畅话没说上几句,一声鸟叫之后,怪道开始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起来,重复的说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怪道一边说着,一边跪地磕头,朝着玉屏峰的方向猛磕,光是磕头还嫌不够一般,又是飞空倒立,又是自残形体,如此折腾半晌才情绪稳定下来。
“道友!”
许是这一通的折腾,怪道有了几分清醒,作揖的说道:“刚才狂态复发,元神颠离,望请道友切勿有惊,我来此处乃是受了师兄点引。”
“灵虚道兄?”
“正是,正是灵虚师兄啊!”
怪道凑近了一大步,激动的说道:“师兄刚刚将我放出,他已经亲口答应我,只要将你招入匡山杏林一脉,往日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寿头女忍着对方满身的酸臭气味,还有那股瘟病的气息,道:“这事灵虚道兄从未透露,怎么草率让你过来,这不似道兄作风,你莫非是在诓我。”
“不是,不是。”
怪道一着急起来,狂病又开始发作。
“回来。”
峰上一声呼唤,怪道打了一个激灵,立马纵云上遁,寿头女也跟了上去。
空中的火霞桥已驾到了眼前,怪道和寿头女一前一后上桥,瞬息之间抵达洞府之处,往里走去,季明和兴化真人就在洞中小庙前谈话。
寿头女没见过兴化真人,以为是外客来此,深感自己因追那怪道,忘了礼数,冒失至此,她告罪一声便要退出洞中,但被季明给叫住。
磁瓶从寿头女手中飞出,落在季明和兴化真人中间。
季明对着兴化真人说道:“师兄,我这位道友此次可是立下大功。”
“哈哈,你讨便宜都要讨到我身上,我在上府之中可未曾掣肘于你。”
兴化真人笑说一句,目光看过寿头女,眼含深意的说道:“师弟同这位道友相识不长,何以下得如此的苦力,要为她未来道业谋取机缘。”
季明将寿头女唤来身前,对兴化师兄认真说道:“我这道友以前虽然身在旁门,可是慧根却是极其深厚。因居于一岛之地,见识阅历受限于此,短于世故,性情乖僻,手段毒辣,不过真正的恶迹并无多少。
尤其是她生具仙骨宝相,才情超绝南海,精通左道之术,却是能恪守正道,不致仗力暴行,多铸孽事,更有以旁门道法,寻求正果之心。”
“道兄何意?”
寿头女听的云里雾里,心里想着莫不是灵虚子真要她拜师怪道。
季明见火候已到,便对寿头女说道:“道友为我奔波操劳,收了离断钩玉,恰好当下我同匡山解开宿怨,得了一良机,便将道友举荐,机不可失,故而未曾及时同你透露。”
“师恩深重,如何能改投法统。”寿头女坚决的摇头,又道:“况且道兄妙算之下,任何一人前去,都能完成此命,道兄实在是抬举我。”
“哈哈!”
季明笑了一声,早料到这种情况,对兴化真人说道:“师兄你瞧,我老早就已说过,我这位道友定会眷念恩师,不肯改投杏林一脉之下。”
兴化真人点了点头,对寿头女说道:“你这类正果最难成就,越是往后,道行越深,往往一念之差就是天地之别,远不及正教功法来得稳妥。
尤其是杏林一脉的《长春功》,修行此法,根基最稳。
你便是不学此法,只是从中取长补短,也可使你性情扭转,守得清明自在。”
见到寿头女对他的言语无动于衷,兴化真人暗暗点头,就是只观寿头女重视师恩之心,也知其人大有可观之处,于是将一支信简交出。
寿头女一脸狐疑的收下信简,元神探入一看。
这简中正是师傅所传消息,大意是指旁门之修一生若无奇遇巧合,万难拜入正教,何况杏林一脉这等功德门庭,让她自己一定惜之珍之,往后好生修行。
并说因灵虚子从中介入,费了许多心意,才使她寿头女可兼顾两家法统,不用另外转投,了断前缘,只是日后授业收徒,道籍都需记在杏林一脉之下,万不可在外轻传道法。
读到此处,寿头女心中产生无比强烈的感受,再看不下后面的内容,对灵虚子说:“道兄,小女何德何能,令你这样费心使力,予我人生再造之良机。”
她自被师傅收为座下真传之后,就从未被这样重视过,照顾过。
季明举起手中的舍利磁瓶,说道:“休要小看这任务,就是我算得再无遗漏,可要是托付行动之人想法杂多,频生枝节,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遍观我身边之人,道行足够之人,难以分毫不差的听从吩咐,而有这份定心之人,又缺少你那一身道行。
须知这个世上,简单的事情都不叫事,那些看似简单的事情,只是因为它遇到合适的方法,以及合适的人而已。”
“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