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438节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枯叶腐烂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大的树木卷曲着叶片,低矮的灌木成片倒伏,往日喧嚣的鸟兽销声匿迹,唯余热风中偶尔卷起的枯骨和干瘪的虫壳。

  五仙教很早就收到了上府的通报,只是教中一多半的子弟,包括一些真人都是不以为意,他们何曾在意过岭中的蛮寨蝼蚁,他们乃是仙家,根本不缺那几口雨水。

  太平山上府的通告,反而激起了他们某种集体义愤下的对抗。

  要是太平山中的三峰一府也就罢了,可区区分坛之中一位真人的法旨,也要令他们这天南之地的旁门大教乖乖就范,此举未免欺人太甚。

  教中,一些较为灵醒的人物在这样集体激愤的情绪中,正悄悄的往岭中蛮寨里行走,联络寨中驻留弟子,并观察当地最为真实的恶劣情况。

  在深岭之中,高度依赖“刀耕火种”的山民们,眼睁睁看着坡地上的旱稻禾苗在烈日下化为枯槁的草标。

  山林里可供采集的野果、块根近乎绝迹,狩猎也变得徒劳无功——野兽和动物或是因渴倒毙,或是远遁无踪,而圈养的牲畜在饥渴中哀鸣着倒下,重要的活命资粮化为乌有。

  深藏于山间的隐秘水潭,已经成了维系最后生机的命脉,却也引发了各处村寨之间的猜忌。

  往日在五仙教治理下,尚能守望相助的村寨,在干裂的唇舌与辘辘饥肠的煎熬下,紧绷的神经一触即发,偷抢、械斗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焦渴的聚落。

  越来越多的情况,被教中有识之士汇报到仙老们的手中。

  从岭中种种的情况来看,他们若不出手强行干预,这些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是维系五仙教法统基石的千百大小蛮寨,都将会血流成河。

  而等到蛮民死绝,到时教内新生子弟又如何补充,各处道产之中的基础苦劳,又由何人来做。

  “无毒不丈夫!”

  五仙教中最重避世苦修,正旁两道都具人望的仙蟾老,在听到岭中的恶劣情况,都不由的对那位降下法旨的正道真人发出这等的评价。

  在仙蟾老的授意之下,五仙教中终于开始扭转态度,于岭中各处施救。

  在岭中一处处村寨之中,德高望重的头人和来自于教中,自称法力无边的“仙师”,面色凝重地主持着一场场更盛大、更狂热的祈雨祭仪。

  沉重的铜鼓日夜敲响,声音在空旷焦渴的山谷间回荡,带着绝望的祈求。

  牛羊牲畜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干裂的祭坛,教中的仙师们个个披发跣足,在蒸腾的热气中狂舞通灵,召聚地下水脉;鼓动真炁,呼来天上风雨。

  然而,天空依旧湛蓝得冷酷,烈日纹丝不动。

  一次次仪式的失败,像重锤砸在人们心上,祖先的庇佑、山神的威严、仙师的仁慈,都在无声的拷问中摇摇欲坠。深重的恐慌取代了虔诚,惧意被无限放大,任何异样的风声鸟鸣都可能被解读为灭顶之兆。

  仙师们如丧家之犬,从恐慌死寂的村寨中遁走,等他们重新回到教中,早已没了当初模样,开始聚在一起合计起来。

  “岭中地下水脉的存量依赖于南盘江下游的水量,如今上流的河流被截,这里地下的水脉根本无法召聚,这样就算打井再深,也没有一滴水。

  情况继续下去,那些寨中的贼头人,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他们能干出什么事?!”

  一人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挥手道:“这岭中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往年的天灾人祸少了吗?再过个三五十年,这人不还是一茬茬的长成。

  索性咱们就别再理会,让寨子们自生自灭,也让太平山知道俺们的血性。”

  其他人没理会此人,继续讨论的道:“几处大寨中,只有王蟾王真人降雨成功。

  王真人在四境之中,因有初涉五行之能,更是习得水土二遁,可最大程度抽干天上地下的水气,聚成云雨降下,稍缓一地之旱灾和人心。”

  “大家也别担心,浣纱娘娘已经上天去雷部求雨,来日应当会有好消息。”

  忽然,有一人道出个好消息。

  只是说到这个好消息,大家俱是沉默不语。

  虽然都不愿,也不敢明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一切之起因源自于伏背公同灵虚子的恩怨,他们上层人物才一交手,倒是先殃及万千无辜蛮民。

  在烈阳之下,一抹遁光裹着一个蚕蛹般的胎灵,悄悄的从长空下遁,没入一处灵宅内。

  宅中一根根阴烛冒着绿焰,杆杆白幡四处插着,记着魇术的符绳捆着一具具童男女,符绳早已勒入肉里,将这些童男女以诡异朝拜姿势缠死。

  一头三丈来长的碧壳大蝎趴在宅中,正在举剑高舞,念咒诵词。

  即便是浣纱娘娘的胎灵从天上回返入宅,这头大蝎也没有停止下来,许久之后才闷声的说道:“我早就对你说过,那天上的人靠不住,解不了旱灾。”

  浣纱娘娘忧心的道:“怎么办,要是真闹出了祸事,令岭中蛮民死绝,动摇了教中的根基,巨大压力之下难保其它仙老不会向你发难。

  要不先让你那几个弟子回来,暂时就别联系那湖中云雨庙内的至交紫珍散人。”

  “哼!哼!”

  大蝎发出两声似哼似笑的怪声,阴恻恻的说道:“此子威势已成,今个落下法旨,欲以黎岭之大义逼我就范,可他道行尚不及五境,法力尚不满百年。

  虽是羽翼初成,可想要驱动大义,犹有玩火自焚之虞。

  我已经去信于四方,联络岭中同道,妖魔之寨,南荒散流,云雨神庙,许以利益,此处声势一成,共伐其罪,大义在此在彼,这...还很难说。”

  浣纱娘娘先喜后忧,问道:“要是他坚意不退,决心要岭中万民受旱而死,绝我教中之根,那又该如何?”

  伏背公被一下问住,纵观灵虚子过往,可不像是能被大义所裹挟,当年二战之中,其于岭南杀蛮的事迹,到现在还在岭中各处所流传。

  “那就两手准备,即刻传信给我那几个徒弟,截杀鹤观子弟,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鹤观先死绝,还是我这黎岭中的万万生民先死绝。”

第674章 妙算,紫珍道

  “日沉远岫烟浮浦,月近孤舟露满衣。”

  河上孤舟之中,寿头女吟着偶然所得的一句残诗,引得孤舟中的两个童子拍掌叫好,他们那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未谙世事的好奇。

  寿头女扯嘴一笑,清楚童子们对她这样的左道乖癖之士,能够吟出这样一首诗句来,心中定是感到不可思议。

  “来了!”

  一个童子在舟中惊呼,扑上舟头去,步履轻快,如踏云烟。

  另一个童子将臂一展,如轻燕前掠,不料冲过了舟头,一头往河面栽去,好在有一道柔力将他托回。

  “小心些。”

  寿头女托回童子,说了一声。

  这数个月里,她闲居雁虚山中,大多时候都是这两个灵秀童子陪同在侧,关系已是亲近。

  “快看,快看。”

  童子们拉着她,指着山中玉屏峰上。

  只见那里茫茫山雾之上,隐约有一道流火闪掠坠下,擦过重重的雾气,片刻间已坠撞山中一处,“轰”得一声巨大的火烟爆开,推开尘沙。

  又见尘沙飞扬,其中一道尘沙卷卷荡荡,竟是飘入山风之中,刮来山外河道之上,吹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涟漪翻动,越翻越高,推起了一道道的高浪,前赴后继,直往河中孤舟这处扑来,惊得孤舟上的两个童子抱着寿头女呼声连连。

  寿头女轻笑了一声,对着舟前的河浪说道:“道兄的五行遁法已是纯熟,仍是每日勤炼不辍,实是我辈苦修之典范。”

  浪头于舟前往上一涌,忽然原地砸落,无半点水花痕迹,化在宽阔的河面之上,一道身影从中脱离,往舟中安然落坐,遗憾的说道:“这遁法虽熟,可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就是日日勤修,此法之上也无半点寸进,要从此处悟出地煞变化来,如果没有莫大的机缘,此生定是无望。”

  季明见寿头女听到他的话,一时哑然无声,显然是被自己这大口气给惊住,正不知如何回话,他这动不动就将话提到地煞变化上,显然太过唬人。

  他笑着略过这话,说道:“我同道友相交于南岳,一见如故,极是投缘,眼下我因同五仙教伏背公隔空”斗法”,难以分身他顾,有一要事,还望道友相助。”

  “道兄!”

  寿头女听了此话,展颜一笑。

  “自我来此山中,每日有竹茶饮之不尽,又有灵童陪侍于左右,偶尔青桐山温道友之妻黄铃妹妹来此,同我结交欢谈,渐成同修之密友。

  这里的日子清闲自在,乐悠舒神,若非我洞府师承远在南海深处,所学旁门之法,及其左道之术,有碍山中自然灵机,我都想一直待下去。”

  寿头女停下话语,自感有些失态,迥异于自己平日的冷冽作风,面上有些不自然。

  她假装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道:“道兄之事,我也有听闻,老魔道行不浅,制伏不易,有用我之处,义不容辞。”

  季明没有说话,给了寿头女一道符,还有舍利磁瓶。

  “那老魔为不落人口实,曾暗遣他那三个徒弟,盗取自己的镇洞法宝,还有其道侣的宝器,并另约一位妖人来同我作对。

  你此行只管往落银湖滨子沙洲上赶去,那里有一处浮萍秘窟,就在突出于沙洲六丈高的深色岩礁之后,窟口处有迷情药香发散,你一闻便知。

  到了那处地方,你且按兵不动,敛息收形。

  待到七月十五这一日的酉时三刻左右,将见紫光照耀,往东南湖面冲去,此时便即下窟道。

  窟道下面有一面铜镜深藏那里,无论施展何术,只要从铜镜上下经过,不只是形迹被照出,窟中的妖人们也立有感应。所以你到了那处,就将我这道符纸烧化,那面铜镜即被蒙蔽一时。

  在下到窟中,需入左手第二间石室内。

  进去之后,千万莫要放剑对敌,只管施你那门壶颅戮魂术,在杀了室内的妖人之后,即刻祭出我这磁瓶,收了妖人所遗留的那件钩宝。

  这剩下的两个妖人,道行不高,人又愚钝,沉于窟中淫合之乐,纵使持有浣纱娘娘的寒魄珠,对你也没有多少威胁,就任由道友处置了。”

  “道兄真是...真是算无遗策啊!”

  寿头女听了季明一番话,心中有说不清的情绪。

  难怪灵虚道兄敢于硬撼一位旁门五境老魔,有这等术数之功,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定不辱命。”

  寿头女拿住灵符和磁瓶,说了一声便纵剑而去。

  ...............

  落银湖,滨子沙洲。

  伏背公三个徒弟本已邀得师傅所言的那位至交道友紫珍散人,本欲请其做主,密谋商议报复一事,不料这位紫珍散人恰好新交一位姘头,正期讨好求欢之时,难顾于其它。

  见此,三个徒弟苦劝不停,软语相磨。

  紫珍散人被几人的心诚打动,又回顾同伏背公的往日交情,到底还是软下心来,但是要求三人往城中请来三个有姿色的良家之妇,心甘情愿的供他采补淫玩。

  这三徒也晓得紫珍散人自诩采花有道,从不强逼世上妇人欢爱,即便采补也在事后予以丹药养身,因而修行至今,倒也无高人专程除他。

  三徒辛苦许久,也只说动一位闷在大宅中,早欲红杏出墙的妇人。

  期间,有两徒已在紫珍散人别府滨子沙洲浮萍秘窟里,被养于此窟中的妇人们迷住,整日纵情声色之中,唯有一徒仍在试图完成紫珍散人交代的任务。

  当寿头女抵达沙洲之中,便在一处小心的潜藏起来。

  她全不理会外界一丝一毫的动静,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只静等七月十五这一日。

  果然,到了这一日中,将近酉时三刻之时,窟中有两道人影贴在一处,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情浓之时竟不顾场合的交欢,传出不堪入耳之音。

  片刻之后,窟口处氤氲紫光一冒,卷住两道身影便往东南方向遁去。

  “道兄真是神机妙算。”

  寿头女见紫光遁向一如灵虚子所言,心中的那种震撼无以复加。

第675章 被算,慈真人

  寿头女依计行事,走下窟口深处。

  这里是向下的石阶,两边点着一盏盏油灯,迷情的香味就是灯油被点燃时所发,这一看就是左道人士取乐的手段。

  在阶梯上,寿头女取出灵符,轻轻在指间一搓,灵符立马烧化,化作一条雾蛇似的幻气,顺着长阶而下,直扑于阶下那一面铜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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