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钵龙摇头回道:“温兄,礼多人不怪,你们做人和我们做妖可大不相同,我是宁可多做,也不可不做,否则又是一句披鳞带角之辈。”
“多虑了,你瞧师兄的身边,神鬼妖魔皆有委任,其心中包容之广,如天地厚德,能载万物。”
清钵龙深感赞同,若非是佩服灵虚子的为人,他怎会同鹤观内的温道玉这样亲近往来,他到底也是江叟龙伯之子,轻易不会自降身价。
说话间,云中数道妖风卷至,交错着刮来。
“舅舅,你可接到法旨?”
当先一道妖风中,短手短脚,长着一颗黑鳞扁头的鼍妖大咧咧的喊着,其后又有一怪蟒,在妖风中翻身,瞪着猩眼道:“此是乱命,不可从之。”
“轰”的一声,强光在云上一闪,几股妖风中的山川地祇个个惨叫栽下。
温道玉打过一记明光法雷,没看那些被他雷法打落的几个河川地祇,只是对清钵龙说道:“法旨难违,清钵兄一定做好河川之祇中的表率。
须知除非天生地祇,否则此等何川小神,亦是有罢黜之虞。”
老实说,若非是有鼠四这样一位妖魔之表率,将鹤观乃至谷禾州一地经营的有声有色,温道玉对于妖魔,即便受封地祇的妖魔,观感都不大好。
换作从前的时候,哪里会只是这样轻松打落下去。
清钵龙面色不好,那些被雷法打伤的,好几个都是他的亲友,也是他在州中笼络结交的对象,但他也深知温道玉出于一些顾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没好发作,即便他贵为江叟龙伯之子,在如今的鹤观面前,亦要渐渐的仰其鼻息了。
另外鹤观之中,几大派系渐有分出,对于州内的道风教化之功,也从一开始粗管粗放,到了精耕细作,他这个龙子都感觉到一种隐形的约束。
就拿往年行云布雨来说,不只是雷部府司那里要递个文书,说明降雨几时起,几时止,鹤观那里也需要一份,还要备注下得几尺几寸,保证州中鹤鸣、兰荫、合山三大道方内风调雨顺。
为了这事,州中几个善于兴风作浪的河川之祇,包括他清钵龙在内,同鹤观闹了不少的龃龉。
也就是在三四年前,知晓灵虚子得任云水上司,主管谷禾州风雨水脉,他们才不那么闹腾,而灵虚子一回山,便新官上任一般降下这道法旨,着实是刺激到了这些河川之祇们。
清钵龙下去安抚了一下这些大小河君,又从河下精舍内取了一份重礼。
如此,温道玉和清钵龙一道往雁虚山赶去,路途之中可见道遁光纵横,贯于东西,又有三五灵鹤结群,各负灵秀道童,当空振翅而飞。
温道玉见灵鹤去向,说道:“引观中灵童随侍,师兄必是招待贵客。”
“真人既开宴席,我未曾受邀,又无请帖,怎好随意造访,冲了宴上气氛,岂非是扫兴蠢物了。”
温道玉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请帖,所以才拉着清钵龙作陪,并打着为灵虚师兄神通炼成而贺喜的名头,来这雁虚山中专程拜访问候一番。
灵虚师兄不理俗务,避世修行,能见到的机会屈指可数。
他温道玉这些年借着山社的资源,几番辛苦和算计,这才套取到伏背公的谋算,不就是为了同师兄多见上几面,好联络师兄弟的情谊。
他知道师兄最重能力,但如果私下关系更近些,那往后不是更稳妥。
待到山前百余里,可见长空之中有一道火霞抹出。
此霞自山上玉屏峰头撇出,似河流奔涌,赫赫如熔金泼泻,排开苍茫,悬空耀光,翻腾于寥廓天穹。在这其中可感受到数道法力鼓动,令温道玉心中生奇。
再往前去看,可见艳艳光霞之内,数团丈许大的烈火,正围绕一块丘峦大,形似云座的白石上下滚动。
那峰外熔金泼泻,而生蔚蔚赤霞之气象,正是这白石受烈火之炼而产生。
温道玉心有所感,催运一对法目望去。
在那团团的烈火之中,分明是天腾山的子弟在那里舞旗弄火,而那偌大的白石不正是天腾山奇绝道产之一的白子玄石。
在天腾山内八百里火峰之下,有深埋于九地之下的苦泉,其性至寒至重,久伏地下,与地肺中奔涌的“真阳火精”相激相荡,如龙蛇缠斗,昼夜不休。
寒水触真火,如玄冰掷入沸鼎,骤然凝定,其色转玄如墨,其质沉浑似铁,于天腾熔河口奔涌而出。
此岩初诞之时,尚带地火余温,腾起氤氲白气,遇天风则铮铮作响,如金铁交鸣,其色又将转于素白,洁然如冰玉。
待得寒力彻底浸透,岩体遂生奇异变化,无数棱柱自内勃发,规整如鬼斧凿痕,六角攒聚,森然刺天,纹理似细沙攒簇,得名白子玄石。
白子玄石,妙用无穷,也就南荒八百里天腾山这天下火位之地,才能将之发掘为一门道产。
“这样大的一块白子玄石,天腾山到底还是决定同师兄打好关系了。”
温道玉暗道。
第670章 小聚,火霞桥
白子玄石尽数被炼为泼空赤霞,只见层层叠叠,云霭尽被霞光染透,赫赫霞光凝成一条迎空大道,灿然幻丽至极,垂落于西南莽荒深处。
此时,万籁俱收,惟余霞路悬垂于天地之间。
一团烈火飞空,停于温道玉的身前,消去重重火气,现出一位朱发道人,其将火旗往背后一插,抱拳道:“温道友,已是许久不见了!”
温道玉愣了一下,没想到此人竟出山来此。
“火烈道友,听说令师丹鸾神女管束甚严,从不许门人弟子轻易入世,不知你此次来是...”
“我师傅亲下一道法令,命我取白子玄石中的一块绝品,带师兄弟们齐来为灵虚真人炼献火霞桥一座,添作洞外景致,略增气象,以娱其目。”
温道玉张了张嘴,这天腾山之上威德老母神隐不现,就是三怪五禽当家。
这三怪五禽成名于开朝之时,如今已是南荒老怪之流,便是背靠七杀宫的霄烛金庭,当年也是被他们打上门去,听说杀得只剩下独角神君这孤家寡人,彻底没了嚣张气焰。
丹鸾神女就是三怪五禽之中的五禽之一,本为鸾鸟之属,天宫中的神女,因仰慕威德老母之声名,故而宁愿自革于天曹,也要拜入其门下。
因有此故,老母极爱此女。
即便老母在天腾山上制订的条规功课既严又狠,可当年在丹鸾神女初拜门下之时,老母也是特授法宝。
后来丹鸾神女道行日深,招纳门徒之后,也是效仿其师,甚是看重规矩法度,但有丝毫逾越,绝不容情,便是同门长辈苦劝,依然如故。
温道玉怎么也想不通,丹鸾神女这样的前辈名宿,怎么特意来为师兄炼成一座火霞桥,只为师兄洞府增添景色。
“温道友,不如一同前去峰上,我还要为灵虚道友讲解此桥妙用。”
“好!”
温道玉顺势应下。
玉屏峰上,一处溪涧浅流之处,一朵磨盘大的素莲低悬石滩,季明散坐在上,将舍利瓶随意放在溪中。
在澄澈如空的溪流两边,有一班道童鼓瑟吹笙,箫韶交奏。两头火睛铁喙的灵鹤,在溪中献舞,时而交颈旋空,时而开翼如扇,灵动百变。
灵酒肴果,珍馐美味,被托于溪上香花之内,随水流转。
季明静看峰外的那座跨空的霞光长桥,对于天腾山一众子弟来进献白子玄石,并特意炼成此桥,以成山上景致,他心中还是颇感意外。
他借着瞳子神的加持,自己也推算了一下。
这霞桥是丹鸾神女亲自发令所献,其传下此令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丹鸾神女有闻他的事迹,笃定他未来潜质不凡,故而提前结个善缘。
这一点是季明算出过去几年,丹鸾神女在教导弟子之时,多次公开引他为标杆榜样,从而得出的结论。
这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太山豆使。
同为鸾鸟一族,丹鸾神女和豆使常有小聚。
大约是五年之前,也就是小福地一役之后,豆使同丹鸾神女小聚之时,曾重点提过他一次,多有褒扬赞美之词,让丹鸾神女记挂心中。
除此二点之外,丹鸾神女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不过能算过去这二点,季明已是催尽瞳子神的加持增法之能,再要默算深处,从纤细微末中洞悉其念,如果没有高深性功作为依仗,便如同自损元神。
不管如何,能算到这二点,季明已感满足。
尽管他本身的术数之功并不精深,但是靠着瞳子神的帮助,也算是一位推算小能手,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经年累月的来进行一次推算。
这些天中,除了丹鸾神女之外,他推算的最多就是伏背公,及其一干亲友爱徒。
因为其中各种各样的因素,推算中所获悉的信息大多零散琐碎,非是重大隐秘,也无法理清其中的脉络,从而得出对自己有用的情报。
季明倒也没气馁,他还没想着靠瞳子神之能,一跃成为术数上的宗师。
峰外,来自天腾山的一众弟子,还有温道玉,及其清钵龙,齐降于溪涧之外,极有默契的一道起手礼拜。
那位火烈子近前几步,说道:“灵虚道兄,火霞桥一端架定峰头,一端定于云空。若是山外有来客要迎,只要驱动此桥,即有霞光铺空,三百里内任意地方,都可铺到,瞬间接引来宾。”
听到此话,季明在莲座之上笑道:“巧了,我正好有一贵客,她自南海远道而来,距离此地差不多还有三百里,我便试一试此桥之能。”
他抬手对火霞桥一指,绚丽霞光即刻穿空跨云,冲贯碧空青霄,不多时候便已回缩眼前,重落于峰外云空,这时桥尾处多了一道身影。
“哈哈,道友速来,酒水果品齐备在此。”
季明笑道。
桥尾处,寿头女立足此处,还是有些恍神,明明刚才还在施遁,穿行广漠无涯的莽荒之地,只是一个眨眼之间,就被霞光引到了这里。
听到灵虚子的爽朗笑声,她这因初受正道之友邀请,恐于露怯的心情,略有放松下来。
“灵虚子果真以诚待我。”
她暗道一声,提着精心准备的礼品,越过这座壮丽的火霞长桥。
桥上她见到了前面如屏高立的青峰,同时余光在下面山中扫动,望见山野暮色,空灵静谧,同琼华岛穷奢极丽之景大有不同,顿生宁静之感。
下了霞桥,行至溪涧,已有童子掌灯来迎,几头灵鹤展翅俯首,极见礼数。
“果然是道门真人之地,不见俗物。”
寿头女想到此处,又有些紧张起来,本是有几分孤戾怪癖的她,此刻竟也露出此等情状。
季明没有起身去迎,太过热情反倒不美。
他正要给寿头女介绍身边的几人,忽感身旁急风扫过,现有一位鹰鼻深目,背插二翅者,在溪水飘花之中一捞,取出灵酒,张口饮下。
“还是人间好啊!”
巽十三郎喷出一口酒气,不无感慨的道。
季明见巽十三郎的模样,摇头失笑,对处在戒备中的几人道:“这位乃是雷部呼风司下雷将巽十三郎,今日应我之邀,来此小聚一场。”
第671章 小宴,竹叶茶
“巽十三郎!”
温道玉神色大变,惊声喊道。
“何人大呼本将...”
巽十三郎不经意的一转头,面色尴尬起来,抹了抹口角酒液,念头数转,略一拱手道:“原来是温小道友,当年之事实是无妄之灾,望请见谅。”
温道玉深吸数口气,当年要不是这厮误破朝勾山灵穴,他怎么在祖师堂受审,差点道途尽失。
“当年之事已是过眼云烟,雷将眼下不复当年英姿,怕是在天上也是受了磋磨。”温道玉到底深具城府,瞬间压下心中愤懑,反而借着往事,引起情绪上的共鸣。
“谁说不是。”
巽十三郎神色复杂的道。
“当年一朝不慎,差点连这呼风司雷将的位子都保不住。要不是我同族的巽二郎帮忙说情,你师兄要见我,就只能去北海苦寒之地见了。”
自嘲一番,巽十三郎举杯遥敬季明和温道玉。
一杯饮罢,季明作为东主,开始一一互相介绍宾客。
无论是寿头女,还是火烈子,都是第一次过来见面,同是旁门左道之辈,见到天上一位雷将,多少拘束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