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方羽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六条手臂在身侧同时张开,感知在那一瞬间被推到了极限。
他的背后,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一股银白色的光从虚空中渗出,凝聚成一只手,一只带着银白色光膜的手。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掌面上布满旋转的符文,从方羽背后无声无息地拍来。
方羽来不及转身,来不及格挡,来不及闪避。
那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拍在暗沉色铠甲的脊椎位置。
铠甲表面凹陷下去一个巴掌印,枯木纹路在那一片全部碎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泄漏出来。
身体被那一掌拍得向前飞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抛出去的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
飞行过程中,方羽面前竟然出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凭空浮现,镜面朝向他,镜中映着他飞来的身影,映着他背后那只还没收回的银白色手掌,映着他脸上错愕的表情。
他来不及收住身形,整个人撞进了镜面。
镜面没有碎,而是像一层水面将他吞了进去。
他进入镜面的瞬间,视野被一片银白色的虚空填满,上下左右前后全部是银白色的光,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参照物。
然后他的身体从另一面镜子里出来了。
那面镜子出现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镜面同样朝向他。他从镜面中飞出来的瞬间,迎接他的是一只拳头。静大人的拳头。
那只拳头带着银白色的光球,光球表面布满旋转的符文,符文在拳面上高速旋转,像无数片极薄的刀刃叠在一起。
拳头轰在方羽的胸口,轰在暗沉色铠甲的正中央,轰在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暗红色纹路上。
铠甲在那一片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光,裂纹从胸口正中向四周蔓延,像一棵树的根系在一瞬间长满了整个胸甲。
方羽的身体被这一拳轰得再次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更短的弧线,撞进了身后那面镜子里。
镜面再次将他吞进去,他再次从另一面镜子里飞出来,迎接他的又是静大人的拳头。
砰。砰。砰。
每一次从镜面中飞出来,迎接他的都是同一只拳头,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力道。
他的身体在镜面之间来回弹射,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反复撞击的弹珠,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银白色的光和暗沉色的碎片。
暗沉色的铠甲在连续轰击下逐渐碎裂,枯木纹路一块一块地剥落,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大量泄漏,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堤坝。
静大人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右手握拳,拳面上的银白色光球始终没有消散。
左手背在身后。目光跟着方羽的身影移动,每一次出拳都精准地命中方羽飞来的位置,力道始终保持在能击碎铠甲却不击碎内脏的程度。
他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拆解方羽的元魔体。
方羽的视野在旋转。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镜面里还是镜面外,分不清哪一面镜子是入口,哪一面是出口。
他的身体在镜面之间被反复弹射,铠甲一块一块地碎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在银白色的虚空中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他的六条手臂在弹射中失去了方向,有的撞在镜面上,有的打在空中,有的拍在自己的铠甲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急速消耗,暗沉色的铠甲越来越薄,越来越脆,枯木纹路的再生速度已经赶不上碎裂的速度。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在急速黯淡。
就在他即将被最后一拳打入镜面再也爬不出来的时候,他体内的青妖血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很轻,很微弱,在乱流般的镜面弹射中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确实跳了一下,从心脏的位置向全身扩散,将一股温热的、不属于骨铠的力量输送到了他的经脉中。
方羽的眼底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温热的力量攥住,将它和体内残余的骨铠之力、元魔体的枯木之力全部汇聚在一起。
至纯烈日心经……给我……开!!
轰!
狂暴的热量以方羽为中心爆开。
那热量像是太阳核心被压缩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里然后突然释放。
恐怖的温度瞬间席卷了整间库房。
银白色的镜面在高温下当场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镜面的碎片在融化之前反射出最后一道刺目的白光,然后彻底消失。
银白色的虚空被热量撕碎,空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库房里的石壁被高温烤得通红,石板地面被烤得龟裂,碎石在高温下炸开,布匹残片在高温中自燃,火焰从角落里重新窜起来,但那些火焰的颜色变成了纯白色,比方才的任何火焰都要炽烈。
静大人微微眯眼,刺目的光芒让他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挡在脸前。
他的银白色光膜在高温中剧烈颤动,边缘处出现了融化的迹象,光膜表面的符文在高温中一个接一个地碎裂。
他被迫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底的石板被踩出两个深坑。
就在静大人后退的那一瞬间,方羽动了。
他的身形从高温的中心冲出来,六条手臂同时张开,暗沉色的铠甲在高温中融化了表面的枯木纹路,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骨铠。
他的六只手掌同时拍向静大人的头顶,六掌齐至,力道合一。
静大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起双臂格挡,但六掌的力道从六个方向同时压下来,他的双臂只能挡住两侧,正面和上方全部落空。
六只手掌拍在静大人的头顶,拍在那道黑色兽爪纹路的正中央。
六掌落下的瞬间,方羽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决绝。
“开,树!!”
无数无视防御的黑针从六只掌心中同时涌出。
黑针细如牛毛,从六条手臂的掌心喷涌而出,形成六道暗黑色的针流,全部贯入静大人的头顶。
黑针穿透皮肉,穿透颅骨,穿透脑膜,直入妖力中枢。
静大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瞳孔放到最大,眼白中的血丝全部爆裂,眼球在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银白色光膜从头顶开始碎裂,裂纹向全身蔓延,像一件瓷器被从内部撑开。他的罗盘从袖中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两半。
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抓向自己的头顶,抓向那些看不见的黑针,手指插进头发里,将头发连着头皮一起扯下来。
一棵黑树从静大人的体内拔地而起。
树干漆黑如墨,树皮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树干表面缓慢移动,像是在诵念某种禁忌的咒文。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锋利如剑刃,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角质。
粗壮的枝干撕裂衣袍,从静大人的背后破体而出,带出了一溜银白色的光点。
树枝穿透肩膀,穿透肋骨,穿透盆骨,从身体的各个方向刺出来,将静大人整个人架在了半空中。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被四根最粗的枝条贯穿固定,手臂被两根稍细的枝条钉在树干两侧,头颅被一根最细的枝条从下颌刺入,从头顶穿出,将他的嘴钉死在张开的姿势。
银白色的光从每一个贯穿处涌出来,沿着黑色树干往下淌,在树干上汇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痕迹。
静大人的身体挂在树上,暗红色的血从贯穿处滴落。他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方羽的身影。
方羽站在树下,六条手臂缓缓收回,暗沉色的铠甲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骨铠。
骨铠上的纹路也裂了大半,赤红色的浓雾从裂缝中渗出来,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防护。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暗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明灭不定。他抬头看着挂在树上的静大人,看着那些从对方体内长出来的黑色枝条,看着那些枝条上还在流动的银白色光。
静大人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嘴被枝条钉死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但方羽听清了那几个字。
“找……死。”
静大人轰然爆发气息。
那气息从体内深处炸开,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银白色的光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光芒从薄冰变成了厚墙,覆盖面积从身周三丈扩张到了五丈。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深坑,坑沿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间库房的石板地面。
他的双手在身侧猛地一撑,束缚在他身上的黑色枯木发出一连串断裂的脆响。
那些由开树凝聚而成的枝条,那些带着暗绿色角质的粗壮枝干,在银白色的光芒冲击下寸寸碎裂,碎屑从半空中簌簌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脱落,双脚落地,地面被他的落点砸出两道深痕。
他直起身,脖子上的伤口在银白色的光膜包裹下迅速收拢,左臂的关节在光芒中重新转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的面容从苍白恢复了血色,暗红色的瞳孔从混乱恢复了清明,额头上那道黑色兽爪纹路重新亮起,三根利爪的痕迹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极复杂的印。
十指交叉,中指和食指并拢朝前,拇指相扣,掌背相贴。
印结成的瞬间,他身前的空气裂开了。
十几面镜子同时从虚空中渗出,排列成一个半圆形,从不同角度将他的身形完全遮挡。
镜面亮起银白色的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的映着方羽,有的映着库房的石壁,有的映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有的映着角落里还在燃烧的火焰。
静大人的身体在镜面之间快速移动,每一步都从一面镜子的位置跳到另一面镜子的位置,身影在十几面镜子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镜面迷宫中反复折射。
每经过一面镜子,他就留下一道残影。
残影停留在镜面的位置,保持着和他相同的姿态,相同的表情,相同的银白色光膜。
十几面镜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化作了静大人的模样,每一个都是银白色的,每一个都是半透明的,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狰狞的笑容。
十几个静大人同时从镜面中飞出来,从十几个不同的方向冲向方羽,银白色的光在库房中铺开,像一张由光编织成的巨网。
你不是手多吗?那就来看看,到底谁的手更多!
静大人爆喝一声。
那声音从十几个残影同时发出,音波在库房中叠加、碰撞、共振,形成了一声比一声高的回响,震得石壁上的裂缝继续扩张,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他的忿怒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怒,怒身为天机阁阁主,八脉脉首之一,绝顶强者,居然被一个实力不如自己的毛头小鬼给缠住了。
更怒方羽那结实的身体,硬抗好几次对别的同阶武者来说是致死级别的攻击,却依然生龙活虎。
碎镜拳的全力一击,六道拳影从六个方向同时轰击,就算是一块精铁也会被压成铁饼,就算是一头妖将也会被碾成肉泥。
方羽的身体已经被挤压得不成人形,心脏被捏碎过一次,整个肉身都被碾成了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