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让我当第二个?”他问。
“不。”末火妖摇头,“本座要你当本座的刀。本座可以不拆你的皮,不炼你的骨,甚至可以帮你把那股乱冲的血脉理顺,让你的骨甲更坚、灵盾更盛。但相对应的,你得做本座的手下,替本座杀人。”
“如果我不呢?”方羽问。
“你会答应的。”末火妖说得很轻,却没有解释。
方羽真的很犹豫。
越打,他就越清楚彼此的差距。他如今的骨铠、妖化、灵盾,全部用上,也不过在末火妖那层灰黑皮肤上留下一点伤。而对方真正的杀招,显然还远远没有拿出来。若是再打下去,他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可要让他跪下喊主子,把这身骨头交到别人手里,他更不情愿。
方羽在思考逃跑的路线和时机。
就在这时候,阶上忽然传来一片火光。
那是活人拿在手里的火把亮光,从高高的台阶上方往下倾泻,像一条会流动的金红色河流。紧接着,是甲胄粗糙的摩擦声,长靴整齐落地的轰响,几十上百人同时大喝一声的震荡。
“给我找!”
一个熟悉的、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今夜,地牢里任何敢擅自开启天牢封印的,不论人还是妖,一律拿下!”
赵严。
方羽心里“咯噔”一下。
台阶上方,典狱长赵严一身玄铁重甲,身后跟着三十余名精锐狱卒,每个人手持刻满禁制纹路的锁链与短刀。
火把在他们身后成排燃烧,把半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赵严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像一头发怒的凶兽,一对鹰目扫过下方,先看见了方羽,又看见了方羽身后那扇半开的天牢石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末火妖身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那是——”
他显然认出来了。
作为地牢典狱长,他比谁都清楚这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可今夜,门开了。
“……”方羽被发现了。
“是你?”赵严猛地回神,声音反而更厉,“方天,你私闯禁地,私开天牢,纵妖脱困,还敢说你来处理?本官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处理!”
他怒喝一声,手中赤红长刀一振,刀身上亮起三道暗红符文,周身气息暴涨,竟也有几分享受这禁地热浪的架势。
他身后那三十余名狱卒也齐声呐喊,手中锁链如蛇般飞射而出,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寒光闪闪的大网,朝方羽和末火妖同时罩去。
方羽本能地举骨盾去挡。
可末火妖连看都没看那张网。
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觉得无聊。
“本座说了,对蝼蚁没兴趣。”
它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朝台阶方向一拂。
“轰——!”
一道苍白火流如瀑布倒卷,沿着台阶直冲而上,瞬间吞没了那张锁链大网、那三十几名狱卒、以及站在最前方的赵严。
没有惨叫。
一点都没有。
因为那些人的生命,在火舌碰到他们的同一刻就被彻底蒸干了。
连灰都没有剩下多少。锁链“叮叮当当”地落下来,已经熔成了铁水,有几滴溅在方羽脚边,把他脚踝处的骨甲烫出一个小坑。
赵严没死。
不是因为强,是因为末火妖没想要他的命。
在火流卷到他面前时,末火妖稍稍偏了一寸。
赵严的半边重甲被火扫过,瞬间焦黑,连长刀都崩去半截。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台阶半腰,喷出一口黑血,滚了几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末火妖收回手,看向方羽,语气平和得让人发冷,“现在,你考虑好了吗?”
方羽站在原地,浑身是伤,左臂的骨甲碎了半边,黑鳞下面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他抬头,看着台阶上那一大片焦黑,像是看着自己被烧掉的所有退路。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啪。”
“啪。”
两声清脆的拍掌声,忽然从台阶最上方传来。
方羽和末火妖同时抬头。
一个面容清俊、身披华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背后插着一支折扇,不慌不忙地往下走。
他一步步走得很慢,仿佛下面的火、血、灰、尸体,都与他无关。身后,一株紫色喇叭花妖在半空里轻轻摇晃,花瓣一张一合,像在替他伴奏。
“三皇子。”方羽低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厉害。”三皇子停下脚步,站在那半截烧焦的台阶上,脸上笑意温润,掌还拍着,“真是让我开眼。”
他看着方羽,嘴角慢慢扬起来。
“刁德一,我现在,更想要你了。”
方羽确实没死,青哥的血脉,在让自己快速恢复状态。
三皇子就站在台阶半腰,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那朵喇叭花妖在他身后半悬着,花瓣朝下,像倒挂着的紫色铃铛。
“赵狱长。”三皇子开口,先没看方羽,反而看向趴在地上的典狱长,“你今晚带这么多人下来,就没想过,这门真开了怎么办?”
赵严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模模糊糊的、带着血沫的音节,听不清是咒骂还是求救。
三皇子叹了口气:“我都提醒过你,别把这地方当自家后院。可你偏不信。”
他说着,又转向方羽。
“刁德一,能和这位大战后还能活着。凶到连这个大东西都愿意跟你谈条件。”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末火妖,脸上的笑意味不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今晚不走运。”方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喉咙像在冒烟。
“不。”三皇子摇了摇扇子,笑得更深了,“意味着你站错队了。”
他慢慢走下一级台阶,靴底踩在烧焦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是来给你换队的。”
“殿下,你现在说这些,好像晚了一点。”方羽说。
“不晚,刚刚好。”三皇子的眼光扫过末火妖,“前辈,这个人类,我要带走。你若是肯放,孤欠你一个人情。”
末火妖立在那里,像一尊烧了太久的旧神。它的炭火眼缓缓转动,落在三皇子身上。
“你这小辈,倒敢与本座谈条件。”它说,声音像沉在地底的闷雷。
“不敢。”三皇子嘴上说着不敢,脚步却没停,“只是前辈应该明白,这个人能用来对付的东西,比前辈能用到的地方多。他留在这地牢里,是浪费。”
“他答应做本座的刀。”末火妖说。
“他还没答应。”三皇子微笑着看向方羽。
方羽咬紧牙,不吭声。
第1333章 极力
“这样吧。”
三皇子“啪”地合上折扇,朝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方羽面前。
他弯下腰来,和方羽平视,那对深如古井的眼里忽然有了几分真东西。
“我很少对谁说实话。但你今晚,值这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头末火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刀子。它要的是你身体里那股它吞不下的气。等你真做了它的手下,它会把你带回它来的地方,把你炼成它重临人间的容器。”
方羽瞳孔一缩。
三皇子直起身来,似笑非笑,“不然你想,他为何不直接吞了他的血肉,非要收他做部下?原因很简单。因为吞噬肉体,需要他心甘情愿。否则,那口气一散,就废了。”
方羽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了一下。
“他在套我。”他心里飞快地转。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万一呢?
末火妖沉默了片刻,那两团炭火眼里的光变得幽深起来,像两扇通往地心的窗。
“小辈,你知道的太多了。”它忽然说。
三皇子却不慌,反而笑了一声:“前人笔记里写得清楚。末火一族,吞堕灵而重燃。所以你才不杀他。因为你杀了他,那口气就飞了。”
他抬起折扇,遥遥指了指方羽胸口。
“你听听。它不要你的命,它要你的‘心甘情愿’。等它把你吃干净,这世上就多了一头完整的末火妖,少了一个刁德一。”
“闭嘴!”喇叭花妖尖啸着扑下来,花瓣如刀阵般展开,直取三皇子后脑。
三皇子早有防备,折扇向后一挡。扇骨展开的瞬间,竟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青金色光盾,硬生生把喇叭花妖的扑击弹了回去。
“雕虫小技。”他手腕一翻,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敲回掌心。
方羽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本来就对末火妖极不信任,如今三皇子这番话,像把他心里惟一一点侥幸都掀了个底朝天。他看向末火妖,想从那张灰黑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末火妖没有否认。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开始思考自身价值的人。
“你是怎么想的?”它问。
方羽没答。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嗤地冒出极小的一朵烟。
“我想活。”他说。
“跟本座,你能活。”末火妖说,语气几近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活得很久,活得比任何人都强。”
“强个屁。”方羽骂了一句,“你想吞了我,还把我当傻子糊弄。”
“本座吞不吞你,是以后的事。但你现在若再打下去,死,是马上就会发生的事。”末火妖平静地说,“本座给你的是活路,还是一条你从未想过的路。”
它向前走了一步。
一股比此前更炽、更沉、更让人无法喘息的热浪,如看不见的铁幕,缓缓推到方羽面前。他靠在墙上的身子,像要被压进石缝里。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末火妖说。
方羽没退。
退无可退。
“殿台。”方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火一直熏着,“你刚才说组队,怎么个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