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些藤妖?”方羽的声音还算稳,“那东西在天牢里吃我的手下,我不杀它,它明天就吃我。”
“它不会吃你。”末火妖淡淡道,“它只听本座的令。没有本座的令,它连你一根头发都不会碰。”
“哦?”方羽挑眉,“那它追杀我们的时候,怎么没听你的令?”
末火妖沉默了一息。
方羽脚后跟刚一动,他就发现退不动了。地面像长出了无数条滚烫的舌头,把他的靴底牢牢粘住。他低头一看,石砖之间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红色的光丝,正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脚踝。
“别费力了。”末火妖说,“本座站在这里,方圆三十步,没有本座的允许,你连呼吸都要先问过本座。”
方羽没把这话当玩笑。
他能感觉到,从末火妖走出来的那一刻起,这整条甬道的空气就变了。原本无色无味的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像被灌进了透明的铁水。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得用上几倍的力量,吸入肺里的气又热又辣,像在呼吸碎玻璃。
“那么,”末火妖又向前迈了一步,现在它整个人都已经走出了门后的黑暗,站在方羽五步开外,“本座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它低下头来,两团炭火一样的眼睛直直地俯视着方羽。
方羽抿了抿嘴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热。末火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座无形的火炉,距离越近,温度越高。
他的头发卷起来了,汗液刚冒出来就被蒸干,皮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痕。
“我说了,我是这座牢的狱头。”方羽咬字极慢,“就这么简单。”
“狱头?”末火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怪异,像是猎户在林子里发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走兽,“能顶着本座的威压直起身子说话……你身上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方羽脚下一拧,挣脱那几根已经缠到膝盖的红丝,整个人往后上方一跃,同时右手向后一抽,一道灰白色的光影从掌心射出,凝成一柄三尺短刀。刀身不宽,通体都是骨骼结构,边缘薄如纸,泛着死人骨头上的那种冷白。
“哦?”末火妖没有动。
方羽在半空中虚踏一下,身体硬生生折出一个锐角,如一头俯冲的鹰,刀尖直取末火妖的面门。
“铛!”
刀尖还没碰到那张灰黑的脸,就在离它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方羽整个人悬在半空,刀柄上传来一股恐怖的反震力,像一刀砍在万年寒铁上。他手腕一酸,几乎握不住刀柄。再看去,原来是末火妖只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抵着刀尖前方半寸的空气。那半寸空气被压缩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红色薄膜,硬如神金。
“好刀。”末火妖说了一句,随后那根手指轻轻一弹。
“啪——!”
短刀从方羽手中脱出,打着旋飞向半空,插进头顶的黑暗中。方羽自己则被这一弹之力震得倒翻了两个跟头,后背砸在地上,又哧啦一声滑出去五六步,直到撞上一堆碎石才停下来。
“你的刀,伤不了本座。”末火妖说,语气像在教一个孩子。
方羽没回话。他一个翻身站起来,右手往身侧一抓,骨铠重新蔓延而下,这一次,整条右臂都被一层完整的骨甲包裹住了,连手指上都覆着细小的骨片,指尖处伸出五根半寸长的骨刺。
“再来。”
他一步踏出,脚底石砖碎裂,人已到了末火妖左侧。他不再用刀,改用拳。右拳裹着骨甲,带起一片尖啸,直轰末火妖的左肋。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末火妖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肋下的破袍上留下了一个拳印。但它只是偏了一偏,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随即又稳住了。
“力气不错。”它说。
“没完!”
方羽的右拳还没收回,左拳已经跟上。
然后又是右拳、右肘、左膝、脚、肩、头。他像发了狂一样地攻过去,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旋风,拳脚如雨点般落在末火妖身上。每一拳都带着骨甲碎裂又重生的脆响,每一脚都让地面塌下一块。
“砰!砰!砰!砰!砰!”
天牢里回荡着一连串密集而沉闷的击打声,像有人把铁锤抡在石柱上。
可方羽越打越心凉。
因为末火妖的动作既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它只是随意地抬着手,用手背、手腕、小臂、肩膀,把方羽的攻击一一格开。
它的身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伤痕,甚至连那件破袍都只是微微飘动,像在嘲笑方羽白费力气。
“你只会这样?”末火妖问。
声音落下的瞬间,它的右手忽然消失了。
方羽只看见眼前一花,那只灰黑色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从头顶直灌下来,像往天灵盖里倒了一瓢铁水。
第1332章 人来人往
“啊——!”
方羽痛呼出声,混身肌肉本能地痉挛起来。他抬起双臂抓住那只手,想要掰开,可那只手像是长在了他头上。灼热还在继续,疼得他眼前一片血红,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但方羽没跪。
“给我——松开!”
方羽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额头青筋暴起。他的瞳孔忽然变成了金色,皮肤下面有无数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游走。
紧接着,一根根细密的枯木从他的脸颊、脖颈、手背上钻出来,迅速覆盖全身。
“妖——化——”
他猛地抬头,眼底金光大盛。
伴随着这四个字,一股极其凶恶、暴戾、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从他身体深处炸开。枯木与骨铠交相覆盖,额头两侧各伸出一截短而尖锐的骨角。
他硬生生地,用头上的双角顶开了末火妖的手掌。
末火妖向后退了半步。
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那两团炭火一样的眼珠稍稍睁大了一点,里面的火光跳了两跳,像看见了什么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东西。
“妖魔血脉……”它喃喃道,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惊叹,“如此纯正……比本座那些下仆强出百倍不止。你的骨子里,流的是谁的血?”
方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又急又重,黑鳞下的肌肉如铁,一拳轰出,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砰!”
末火妖伸手挡住。它的手臂上被这一拳打得凹下去一个小坑,但很快又弹了回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嘴角突然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有意思。”它说。
方羽已经扑上来了。
妖化状态下的他,已经不像人,而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凶兽。他的速度、力量、防御都暴涨数倍。
他围着末火妖疯狂地转、跳、扑、咬,用双角去撞,用全身每一处能攻击的地方去攻击。
“轰!轰!轰!轰!”
天牢像要被活活拆掉。两边墙壁上的暗玻璃大块大块地脱落,地面被轰出一个个深坑,热浪与碎石在空中乱舞。
末火妖的力量明显比之前大半是懒得认真。它从最初的随便挡,慢慢变成了认真地挡,最后竟开始还手。
它一掌拍出,掌风带着一道白色火线,拍在方羽肩头。方羽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把墙面砸出一大片凹坑。但他落地的瞬间就翻身弹起,尾巴在地上一抽,再次扑上。
“给本座下来。”
末火妖抬手,一条白色的火龙从它袖口钻出,直扑方羽。
方羽不躲,他左手一翻,一面蓝光闪耀的灵盾凭空凝结在身前。
“嗡——!”
火龙撞在灵盾上,炸成漫天流火。灵盾表面裂纹遍布,但没有碎。方羽闷哼一声,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两丈,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抬头,嘴角有血。
“你的灵盾……”末火妖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声音里那种惊叹更重了,“妖魔之身,居然还能御使灵盾。这两股气,该在你体内相互吞噬,把你活活撕碎才对。可你活得好好的。”
它顿了顿,突然低声说出三个字:“这种感觉,难道你的血脉是堕灵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方羽喘着粗气,没心情解释。
他一把抹掉嘴边的血,把还残留着蓝光的灵盾往身前一横。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骨铠再次沸腾起来,发出咔咔的响声,断裂的骨片重新接上,并且比刚才更厚、更尖、更狰狞。
“再来啊。”他说。
这一次,他主动冲向末火妖。
不再是胡乱的猛攻,而是有章法地把灵盾与骨甲结合。
灵盾抵挡末火妖身上喷涌的热浪。
骨甲覆盖右拳,从灵盾边缘轰出,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末火妖的胸口、肩膀、脖颈。
末火妖拆了两拳,第三拳没躲开,被方羽一拳打在胸口。
“咚——!”
一声闷响,像擂在那座石门上。
末火妖向后滑了半步,脚下拖出一道几寸深的沟。它的破袍胸口处,多了一个比之前更深更清晰的拳印,边缘有碎骨刺进去,渗出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滴在地上,“嗤”地腾起一小簇白烟。
【末火妖:1094000/1100000】
方羽看到了那数字。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仗还能打吗?
“哈……”他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绝望了反而生出的笑,“原来你也会受伤。”
“本座从未说过自己不会。本座刚刚苏醒,难免尚未恢复状态。”末火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那几滴暗红血液滴落后,它胸口的伤竟然在几息之内就收口了,只留下一个颜色偏浅的印子。
“你很不错。”它突然说,语气缓和下来,像是评价完一件稀罕宝物后的赞许,“一个人类,能让本座流血。”
方羽没搭话,只盯着它的动作。
“本座不杀你。”末火妖忽然说。
方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座这一生,见过人类,也见过妖魔;见过妖武者,但像你这样的,本座只见过一种。”它顿了顿,语调里带着某种极淡的追忆,“那头堕灵妖。生时为人,骨中藏妖,又得灵术。二气归一,不死不灭。”
“那不是上古传说里的东西吗?”方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本座曾亲眼见过一头。”末火妖说,“它掀起的那场火,本座至今记得。可惜它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被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围杀了。”末火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们怕它。因为那家伙一旦成长起来,世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都得让出位子。”
方羽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