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行往下看,看到最后几行时停住了。
今天的轮值记录只写到一半,交接时间栏还空着,囚犯状态栏一片空白,连上一班次的签名都没有。
“今天的轮值记录,为什么没写完?”方羽将手册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空白的栏位。他的手指敲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老刘的心口上。
老刘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嗫嚅着说道:“今天早上换岗换得急,还没来得及。”
“换岗是什么时辰?”方羽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打断的时机极其精准。
正好在老刘的借口说到一半的时候。这种打断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压迫感,因为它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已经被看穿了。
“卯时。”老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
老刘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钥匙串,铜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的后颈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领口往下淌。
其他几个狱卒也都下意识地站直了几分,络腮胡不再抱臂,把双手垂到了身侧。他们都意识到这个新来的狱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糊弄。
方羽没有继续追问。他将交接手册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椅子腿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在几个狱卒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的狱卒身上。
那人后背紧贴着墙壁,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指节都搓得发红了。
他身上的狱卒短褂穿得整整齐齐,纽扣全部扣好,衣领翻得一丝不苟,和其他几个衣冠不整的狱卒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刚才方羽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应“到”的声音比其他人都小,还破了一瞬的音。
“你叫什么名字?”方羽看着他。
那个狱卒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结结巴巴地回答:“属、属下叫赵老四。方、方狱长,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老马他。”
“我知道。”方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
他没有为难赵老四,只是重新将目光转向老马,缓缓开口,“马德才,二十间囚室,四十八名囚犯。现在带我去查牢。每一个囚室,每一个囚犯,我都要亲眼过一遍。”
老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站直了身体。这个站姿变化看似细微,但放在天牢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在犹豫要不要服软。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懒散。
“方狱长,这都快到饭点了,您刚来第一天就查牢,不合适吧?地下二层又没出什么乱子,囚犯们都老老实实待在牢房里。您从前没在牢里待过不知道,查牢可不是走一圈看一遍那么简单。
每间都要开铁门,每间都要点人头,每间都要核对囚犯档案上的体貌特征和关押日期。全部查完至少得一个时辰,那时候饭都凉透了。等明天正式轮值了再查也不迟,急什么?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也太急了点,当心把自己烧着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方羽一眼,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玩味的笑。
“再说了,您刚从巡城营调过来,对天牢里的规矩还不熟悉。天牢和巡城营不一样,巡城营是抓人的,天牢是关人的。抓人讲究快准狠,关人讲究稳。您那套巡城营的做派,在这儿可能不太管用。
在这儿,跟囚犯处好关系比跟他们较劲重要。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囚犯闹起来,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咱们。”
方羽转过身,正面对着老马。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步,老马比方羽矮了半个头,方羽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他那双三角眼上。
他看着老马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的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重量越来越沉。
“规矩?马德才,你刚才在长官面前抱胳膊、歪脖子、说话带刺,这是天牢的规矩?轮值交接记录写到一半空白,上一班次的签名都没有,这是天牢的规矩?长官下令查牢,你在旁边推三阻四,说囚犯安分了大家都省事,这是天牢的规矩?
我问你话,你沉默了足足好几息才回答,这是天牢的规矩?你刚才说天牢和巡城营不一样,巡城营是抓人的,天牢是关人的。
我倒想问你。关人的地方,是不是朝廷的地方?天牢里的狱卒,是不是朝廷的兵?朝廷的兵,是不是该按朝廷的规矩来?”
老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方羽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噎在了喉咙里。那些平时对付其他新任狱头无往不利的招数。
倚老卖老,阴阳怪气,故意拖延。
在这个人面前全都失效了。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见过十几任狱头,有来混日子的,有来捞油水的,有被贬谪过来郁郁不得志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他这种老油条的当众挑衅,既不怒也不退,只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一句一句把他顶回来,每一个字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直到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他的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被一个新来的狱头几句话就压下去,他以后在天牢里还怎么混?老刘还跟在后面叫他马哥,络腮胡老王还等着看他怎么扳回一局。他要是就这么服软了,以后在牢区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重,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了地上积着的一小层灰尘。他的肩膀随着这一步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要撞上方羽的肩膀。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遇到不好对付的新人,就用这种若即若离的肢体接触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如果方羽下意识地后退,那他在气势上就赢了;如果方羽不动,他就顺势侧身挤过去,嘴上再补一句“借过”,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但方羽没有后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原地,双脚分立,重心下沉,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树。他的双肩自然平放,脊椎笔直,每一个关节都保持在最稳定的角度。
老马的肩膀撞上方羽的胸口时,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暗金色的墙上。
他能隔着两层官袍感受到方羽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高手。
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当时的典狱长去地下三层押送一个被八脉首座亲手封印的妖将。
那妖将虽然被封印压制了九成妖力,但仅仅是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就让年轻时的老马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现在,那种让他双腿发软的感觉又回来了。
方羽低头看着老马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手指张开,五指自然伸展,掌心朝向老马的肩膀,然后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轻,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但老马却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两柄重锤连续砸中,每一次拍击都有一道细微的暗金色纹路在方羽的掌心中一闪而逝。
那力量穿透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椎往下传导,震得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门框上的封印符文在他撞上去的瞬间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暂的嗡鸣,然后又暗下去。
“下次跟长官说话,先站直。”
方羽收回手,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袖口。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拂过,抚平了刚才抬手时产生的一道褶皱。然后他转头看向值班室角落,那两个年轻狱卒正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石头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行礼时的姿势,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小何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方羽朝他们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石头,小何。你们两个,跟我去查牢。其他人,各回岗位。马德才,你走前面,带路。”
老马咬着牙从门框上撑起身体,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他想要发作,但对上方羽那双平静的眼睛时,他把到嘴边的咒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从肩膀上移开,握住腰间那串生了锈的铜钥匙,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地拖着步子走了。
方羽带着两个年轻狱卒走出值班室,老马走在前面。走廊里的油灯在他经过时晃了几晃,将他干瘦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影子在油灯的光线下忽长忽短,像是一个被拉扯得变了形的人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声音被走廊里的回音搅得支离破碎,只能隐约听到“新官上任”“等着瞧”几个词。
第1308章 沉稳的节奏
方羽跟在后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石头和小何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轻快而有力,和前面老马那拖沓的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羽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一间间牢房铁门上的编号。
丙一号,丙二号,丙三号。铁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各种混杂的气息。
妖气、血腥气、腐烂的伤口散发出的恶臭。
他能看到铁门感知到每一间囚室里的囚犯情况,心中已经在筛选适合下手的目标了。
石头凑近方羽,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才在值班室里没散尽的兴奋:“方狱长,您刚才那两下拍得可真解气!老马仗着自己资历老,平时可没少欺负我们这些新来的。上个月他让我替他值了一个夜班,连句谢都没有。小何也被他支使过去帮他领饭,明明他自己的腿又没瘸。”
小何跟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赞同石头的每一个字。他推了推挂在腰间的小记事簿,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方狱长,您以后要查什么资料尽管跟我说,天牢里的档案我都摸透了,哪一层关着什么囚犯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方羽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透过丙七号囚室铁门上的小窗,扫了一眼里面那只正在打坐的蛇妖。蛇妖盘在石床上,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诡异。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油灯的光线在那里已经照不到了。雾气从地下三层的楼梯口缓缓涌上来,在走廊尽头凝成一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等着他。他闻到了从那片黑暗中飘来的一股更加浓烈的腥甜味。
典狱长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酒杯。杯里的竹叶青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酒膜。他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方羽怎么走进值班室,老马怎么挑衅,方羽怎么一句一句顶回去,老马怎么撞上方羽的胸口然后被拍回去。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态,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方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在心里又给方羽的评级调了一档。
这小子确实不太会做人。
刚才从值班室出来时,连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连个点头致意都没有。换做会来事的人,明知顶头上司在远处看着,至少要在经过时刻意放慢脚步,微微偏头,朝上司的方向点一下头,或者抱拳行个简礼。
这说明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压根没把他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不过处理老马的手段倒是干脆利落,先让对方把所有挑衅的话都说完,再一条一条地反驳回去。
沉默压人,眼神镇场,用身体硬接老马的肩膀撞击纹丝不动,最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拍两下就把人拍到门框上。这些东西不是花架子,能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在天牢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小子有点东西。不是普通混日子的空降兵。
但话又说回来,有东西又怎么样?天牢里从来不缺有本事的人。
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囚犯,哪个不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
现在还不是一样被关在铁门后面吃牢饭?
在天牢里混,光有本事是不够的,还得懂规矩。
不懂官场规矩的人,本事再大也爬不上去。
秦典狱长想到这里,端着酒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铁木长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交接手册翻到方羽的签名页,在那个空白的新任狱头签名栏上看了几息。那个签名栏还空着,方羽还没有正式登记入职。
他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炭炉上的铁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和走廊里飘来的妖气混在一起,在办公室里缓缓盘旋。很快,他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
方羽跟着老马穿过地下二层那条被油灯照得明暗交错的走廊。
丙字号牢区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从两侧掠过,每一扇门上都嵌着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窗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些栏杆已经被囚犯们常年累月的掰扯弄得微微弯曲。
铁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各种浑浊的气息,囚犯们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纷纷从石床上翻身下来,凑到小窗前往外看。
一只长着豺狼头的妖兵把毛茸茸的爪子从铁栏杆缝隙中伸出来,爪尖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划拉。
他的另一只爪子握着铁栏杆使劲摇晃,铁门被他摇得哐哐作响。
他看到方羽的狱头官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哟,新面孔!老子在这儿关了三年了,你们这帮狗官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上一个狱头跑哪去了?是不是被吓跑了?还是被贬去扫茅房了?”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
【豺狼妖:72270/94242。】
什么垃圾。
方羽连看都不看一眼。
看来天牢里关着,也不全是强者。
不过方羽还是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众平均实力,其实并没有那么高,是方羽现在处于的实力高度太高了。
对面囚室里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叛将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壁,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双手被一副生锈的铁镣锁在身前,指甲又长又黑,头发蓬乱如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