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禁军侍卫从雾中走出来。
他的出现很突然。
刚才那里还只是一团翻滚的雾气,下一秒一个完整的人形就从雾中剥离出来,像是雾气本身凝聚成了人。
身上的铠甲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火盆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长戟的锋刃在雾中泛着寒芒,刃面上刻着的微型符文在水珠的覆盖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神冷峻而警惕,扫视着面前这支突然从雾中钻出来的队伍,声音嘶哑,像是在雾气中站了太久,嗓子被妖气熏得有些发干:“站住!哪支队伍的?通行文书和调令拿出来。”
领队护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文书袋。
文书袋用细麻绳捆了三四道,他低头解开麻绳的动作极熟练。
这种事他在京城各个关卡做过无数次,从外城门到内城门,从内城门到皇城门,每一道关卡都有一套不同的核验流程。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麻绳上多绕了一圈才解开,因为他知道皇宫关卡的核验级别和城门完全不同。
城门只需要核对文书上的官印是否真实,而皇宫关卡会把文书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和禁军内部的名册进行对照。
染坊伪造的文书虽然质量极高,但任何伪造的东西在面对足够严密的核验时都存在被识破的风险。
他将文书和令牌一并递过去,动作沉稳,声音平稳:“护卫队护送新任天牢狱头赴任。这是兵部的调令,这是禁军的通行文书,这是刑部签发的外围巡逻许可证。三份都在这里,请验。”
守卫接过文书,低头仔细核对。
他的手指在文书边缘的官印上反复摩挲,感受着印泥凸起的纹理是否符合兵部存档的规格。
官印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防伪锯齿,每一道锯齿的间距和深度都有严格的标准,差一分一毫都会暴露伪造的痕迹。
他又将文书凑到火盆下,借着微弱的火光检查纸张的水印。
真正的兵部调令用的是特制的宣纸,纸浆中掺了极细的银线,在火光下会呈现出特定的暗纹图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完全没有因为天气恶劣或外面站着一队人而加快任何步骤。
看完兵部的调令,他又拿起禁军的通行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检查签字和印章。
禁军的通行文书需要至少两位在职校尉的联合签名才能生效,签名下方还有对应的腰牌编号,可以和禁军内部的在编名册进行交叉核验。
他看完两页后抬起头,又看了看那顶黑檀木轿子。
轿帘低垂,轿中人没有任何动静。他犹豫了一下,将文书还给领队,却没有立刻放行。
他用长戟的杆尾轻轻敲了敲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雾气中传出了很远。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守卫会意,快步走进身后的岗亭。
岗亭是一间用灰色花岗岩砌成的小石屋,正对着宫墙外侧,里面的空间极小,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石屋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羊皮封面的名册,每一本的厚度都超过两寸,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年份和番号。
守卫的手指在名册之间快速划过,找到最近更新的天牢编制变动登记册,抽出来,翻开,借着墙上油灯的昏黄光线逐行查阅。
领队护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暗暗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虽然染坊伪造的身份文书在京城地下世界里是公认的第一。
染坊经手的文书从来没有在关卡核验中被识破过,连刑部存档的底档都能被同步更新。
但皇宫关卡的核验毕竟不比城门,万一守卫手里的名册上有天牢编制的最新变动记录,而那个记录里并没有“方天”这个名字,或者更糟。
名册上的新任狱头另有其人,那今天的事就麻烦了。
第1303章 没有的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了一眼轿子,轿帘依然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任何要掀开的迹象。但领队护卫能感觉到,轿子里那位正在等。
等他的文书过关,或者等他的文书过不了关。
不管是哪种结果,轿子里那位都有应对的办法。
那个进去翻名册的守卫很快就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封面册子,边走边翻,走到领队面前时停了一下。
他用手指点了点册子上的一行字,然后将册子转过来让同伴看了一眼。
两个守卫低声交流了两句,领队隐约听到了“名字对得上”“补缺记录三天前录入”几个关键词。
先前那个守卫点了点头,将长戟收了回去,戟杆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嘶哑但语气已经缓和了几分。
“放行。天牢在西北角,沿宫墙往西,第三个岔口右转就是。路上不要乱走。
这两天宫里巡逻的换岗时间改了,有些区域亥时之后会封闭,误入封禁区域会被阵法自动锁定,到时候想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你们最好走快点,别在路上耽搁。
另外,让你们的轿夫注意脚下,宫道上有几处地砖松动了,抬轿子的时候别磕了轿底。”
领队暗暗松了口气,将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怀中,抱拳行了个礼。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多谢兄弟提醒。改天休沐,请你喝酒。”
守卫咧了咧嘴,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队伍重新起程,轿夫们重新抬起轿杠,沿着宫墙内侧的石板路缓缓前行。
方羽在轿中放下手中的袖口,将指尖那丝暗金色骨铠微光收回皮肤之下。
刚才如果文书被识破,他的计划是直接动手。
制住两个守卫,抢在警报触发之前进入天牢外围。只要到了天牢,秦典狱长自然会帮他打圆场。
这个老胖子收了钱,就不可能把事闹大。现在文书过关了,他省下了这层麻烦,但也意味着他欠秦典狱长一个人情。
或者说,他背后那个“不简单的势力”,欠秦典狱长一个人情。
方羽想着秦典狱长那张红通通的圆脸和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越发确定这个老胖子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队伍在宫墙内侧的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轿夫们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节拍。
宫墙内侧的雾气比外面稍微薄一些,但依然浓密。方羽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窗外。
他能看到远处那座巍峨的勤政殿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殿顶的琉璃瓦在雾气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飞檐翘角上蹲着的脊兽在雾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剪影,像是几只蛰伏在暗处的活物。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阵法灵力波动。
那是皇宫的护宫大阵,和城防大阵那种粗犷雄浑的力量不同,这座大阵的灵力更加精纯、更加细密,像是用最细的丝线编织成的一张笼罩整座皇城的网。
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沿着阵法的脉络蔓延,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道灵力丝线的走向和每一个阵眼的能量波动。
任何未经授权的妖气波动都会在瞬间触发警报,然后至少三位留守的八脉首座会在短时间内赶到警报位置。他将气息压制得更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轿帘的缝隙,看到了前方雾气中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侍女,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
她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路面上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靴底和石板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比普通人更沉更短。
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身形彪悍,腰间佩刀,眼神冷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侍卫。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着不俗的修为。
【山燕:1000/1000。】
方羽不认识她,只是随意一撇。
方羽没有多想。
轿子和山燕的队伍在宫墙内侧的窄道上交错而过。
这条窄道宽不过一丈有余,两队人马并行时显得有些拥挤。
护卫领队带着队伍靠边让路,轿夫们将轿子往宫墙一侧靠,几个护卫侧身站到路边,给山燕的队伍让出足够的通过空间。山燕的随从们也侧身让轿子通过,两队人马在雾气中擦肩,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混在一起,一切都显得格外平静。
“等一等。”
山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叫住一个擦肩而过的熟人。
护卫领队的身形猛地一顿。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现在这个意外终于来了。
他转过头,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拇指轻轻抵住刀格。
整支队伍同时停了下来,轿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轿杠微微晃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方羽在轿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山燕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轿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那脚步声从轿前绕到了轿侧,又绕到了轿后,最后停在轿帘旁边。隔着一层素色锦缎,方羽能清晰地感知到山燕的试探。
“大人有什么吩咐?”
领队护卫转过身,对山燕抱拳行礼。
他的姿态恭敬,腰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却不卑不亢。
山燕冷冷扫视了一眼整个队伍。
她的目光从领队护卫身上移到轿夫身上,又从轿夫身上移到那顶黑檀木轿子上。
轿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
黑檀木虽然名贵,但在皇宫里,这种级别的轿子随处可见。
目光在轿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到轿帘缝隙处。
方羽刚才就是从那里往外看的。
那条缝隙极窄,普通人隔着这样的缝隙往外看,即使是被盯着也很难察觉。
但山燕不是人。
她的感知已经锁定了轿厢内部。
方羽能感觉到那股带着金属锋芒的灵力正在沿着轿帘的缝隙缓缓渗透进来,像是有一把极锋利的刀尖在贴着皮肤游走。他将自己的呼吸节奏维持在一个普通侍卫该有的频率,心跳也没有加快半拍。
山燕忽然嘴角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要去哪?”她问。
领队护卫再次行礼,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大人,我们护卫的是新上任的天牢狱头方天方大人。今日是方大人第一天赴任,属下等奉兵部调令护送。调令和通行文书皆已由宫门守卫核验放行。宫门守卫刚才翻过编制变动登记册,确认了方大人的任职记录。队伍正前往天牢报到。”
他将宫门守卫核验通过这件事刻意提了一句。
他在暗示山燕,这个人的身份已经经过了正规流程的确认,文书齐全,记录完整,没有任何问题。
“天牢狱头?”
山燕挑了挑眉。他绕着轿子走了半圈,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沉稳的节奏,然后又回到轿帘前。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锦缎,直接落在了方羽身上,心中暗笑。
有趣的小家伙,又来皇宫里面,是想闹什么事?上次的热闹,我可是很满意的。
方羽在轿中没有动。他能感受到山燕的感知正在仔细地扫过轿厢。
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
但很快,这种试探很快退去。
山燕退开一步,对领队护卫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天牢在西北角。沿这条路往前走,第三个岔口右转,再走一小段就到了。路上不要耽搁,这两天宫里巡逻的换岗时间改了,酉时之后内宫区域会增派巡逻队,别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