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和道士同时双手合十,向三皇子躬身行礼。和尚行的佛礼,双掌贴合,指尖朝上,躬身的角度精确地控制在四十五度;道士行的道礼,左手抱右手,拇指相对,躬身的角度和和尚一模一样。
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同场行礼,动作配合得分毫不差。
三皇子微微颔首,伸手示意两人起身。
然后他转向方羽,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酒真大师,城西卧佛寺首座。这位是珍虚道长,城南玄清观住持。他们都是自己人。”
方羽起身,抱拳向两人行礼。
和尚和道士也双双回礼。
在他低头的瞬间,余光再次扫过两人的血条。
脑海中飞速拼接着线索——三皇子一直以来在朝中表现得低调内敛、不党不争,似乎除了偶尔在朝会上发几句言之外没什么存在感。
但这不是因为他没有势力,而是因为他的势力不在朝堂之上,而在朝堂之外的江湖和信仰之中。
寺庙和道观遍布整个大夏王朝,从京城到州县,从名山到乡野,每一个香火鼎盛的庙宇背后都有着庞大的信众网络。
这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有人能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那将是一股足以和八脉抗衡的隐形势力。
三皇子不拉拢朝臣,不结交武将,不走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老路,而是另辟蹊径,从佛道两家入手,以“信仰”和“理念”来凝聚人心。
这比任何权力交易都更加稳固——朝臣会因为利益背叛你,武将会因为军功分配不均倒向你的对手,但信仰者不会。
信仰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纽带之一。
酒真大师向前一步,灰色僧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在三皇子身边微微躬身,将嘴唇凑到三皇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方羽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依稀像是“赤仙”“熔心”“石辽”之类的词。三皇子听着,面容依然平静,但方羽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或兴奋时才会有的细微反应。从口型判断,酒真大师汇报的内容很可能和他刚才在街上感受到的诅咒波动有关。这些佛门高僧常年和超自然力量打交道,对妖气、诅咒、封印这类东西的感知远比普通修士敏锐。如果熔心窟的怪物真的已经到了京城附近,这些遍布城乡的寺庙很可能是最先察觉到的力量。
等酒真大师说完退后一步,三皇子便笑着站起身,整了整被椅子压出褶皱的袍摆,对着方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刁兄弟,实在抱歉,本想着和你多聊一会儿。但事发突然,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今日只能先走一步了。”
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同时随手朝桌上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紫砂壶指了指,“这壶茶你慢慢喝,费用我已经结过了。改日得闲,我们再好好叙谈。”
第1292章 痛苦
方羽站起身,抱拳行礼,表示自己自然不会介意。
三皇子走到门口,酒真大师和珍虚道长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步伐节奏惊人地一致。
三皇子居中,和尚在左稍后半步,道士在右稍后半步,形成一个标准的护卫三角。
这个阵型显然是经过反复演练的,不需要任何口令就能自动成形。
门口那个青布短衫的年轻护卫已经提前下楼去清场了。
方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移动,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独自在茶室里又站了片刻。
炭炉上的紫砂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在空荡荡的茶室里缓缓弥漫。
三皇子刚才给他的那枚螭龙玉佩,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玉质温润滑腻,在掌心微微发暖,比刚拿到时更暖了几分,似乎还在吸收他的体温。
将玉佩收好,方羽深吸一口气,现在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
京城城外,暮色四合。
在这片荒原西侧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坡下,藏着一个被灌木丛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外围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枯黄的野草,洞口上方悬垂着几根从岩缝中钻出来的树根,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伪装网。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确切坐标,就算站在洞口前三尺也未必能发现这里藏着一条通往地下的甬道。
洞内别有洞天。
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延伸了数十丈,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发着幽绿荧光的妖核,将整条甬道映得如同沉在深水之底。
甬道尽头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地下洞穴,穹顶最高处有三丈有余,空间宽阔得能容纳上百只妖魔同时栖息。
这里是巨蟹妖潜伏了数十年的老巢。
此刻,这位老巢的主人正在洞穴中央那块被他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台前来回踱步。
巨蟹妖是一只体型超过两丈的巨蟹妖魔,上半身是人形的躯干,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青黑色甲壳。
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妖力常年累月在甲壳上沉积形成的天然防御层,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年的修为积淀。
他的两只巨大蟹钳垂在身侧,每一只都有半人大小,钳口内侧布满了锯齿状的骨质突起,这种锯齿能在夹住猎物的瞬间将骨头碾成碎渣。
八条步足踩在石面上,每一次移动都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日积月累,石台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犁过的田地。
巨蟹妖来回踱步的幅度不大,从石台这头走到那头,转身,再走回来,步频越来越快。
那只左钳无意识地一开一合,钳口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一把重型捕兽夹在反复试夹。
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活了快两百年,遇到过无数危险,在荒原上和同类争夺领地、和朝廷的巡逻队周旋,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但他的谨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反复刺激过。
这几天不断有各路妖魔的信使找上门来,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
妖魔大军和朝廷远征队正面对撞。
苦厄山大妖亲临战场,和三位八脉脉首硬撼。
玄龟妖发了集结令,要在京城外围把所有潜伏的妖魔全部召集起来,配合石辽大人发动总攻。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好不容易维持了数十年的平静生活里,激起越来越大的涟漪。
巨蟹妖的焦虑不是没有来由的。
在这个乱石坡下潜伏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这个洞府。
从最初的几丈见方扩大到如今的规模,光是把穹顶从一丈凿到三丈就花了整整三年。
在洞壁内设置防御阵法,在洞口外围种了带刺的荆棘作为天然屏障,把甬道修得弯弯绕绕的,即使有人误闯进来也会在曲折的甬道中迷失方向。
所有这一切为的就是一个字:稳。
可现在,玄龟妖的一纸集结令就要把他十几年的心血全部卷进一场他根本不想参与的战争里。
一个小妖从甬道尽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头上长着两根细长的触角,此刻其中一根已经从中间折断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绿色的体液。
他一边跑一边用爪子捂着断角,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声音尖细而急促:“报告老大!玄龟妖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他冲到巨蟹妖面前刹住脚步,差点一头撞在巨蟹妖的蟹钳上,赶紧后退两步稳住身体。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从洞口狂奔下来的。
“那个传令官,就是上次来过一次的那个玄龟妖的手下,他又来了!他说玄龟妖大人的命令是最后通牒。要我们立刻过去和他们集结,一起准备进攻京城。最迟今晚必须动身,过了今晚就以临阵脱逃论处。怎么?我们要加入吗?”
巨蟹妖正在踱步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的左钳戛然停住,钳口还保持着张开一半的姿势,两只竖瞳中的暗绿色光芒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沉默了两息之后,他猛地将左钳横扫过去。
用钳子侧面狠狠拍在小妖身上,将小妖整个人拍飞出去好几尺远。
小妖在空中翻了一圈半,砸在洞穴的石壁上,顺着石壁滑下来,瘫在一堆杂物里。
几颗散落的珍珠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叫出声,只能用爪子捂着被砸肿的后脑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加入?”
巨蟹妖转过身,两只蟹钳在半空中挥舞,钳口的锯齿在荧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映得他脸上那条旧伤疤忽明忽暗。
“那不是找死!那可是京城,大夏王朝的京城!玄龟妖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活了几百年,在战场上被打得龟壳都快碎了,现在还敢来命令我?”
他越说越气,蟹钳在半空中猛地一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旁边一个石凳夹成了两半,碎石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京城里有什么?八脉脉首,几个皇子,大夏圣上……这些哪一个不是怪物!龟妖就是有天大的底气,也要考虑考虑大夏朝廷的实力!我们这点家底,冲上去给人塞牙缝都不够!”他的声音嗡嗡作响,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洞穴中回荡着嗡嗡的余音。
小妖从石壁下爬起来,缩着脖子,揉着被撞得生疼的后背。
偷偷用另一只爪子擦掉额头上断角处渗出的体液,又讨好地往前凑了两步,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但是,但是,老大,这次据说有苦厄山大妖参与,说不定真能掀起波澜。我听那边的传令官说,苦厄山来的大妖大人和八脉三位脉首正面对了一招,三位脉首主动撤退了。三位脉首啊!能让三位脉首同时撤退的对手,整个大夏王朝能有几个?说不定这次真能把京城打下来……”
“苦厄山。”
巨蟹妖的钳子缓缓放了下来,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语气难得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叹息。
“自然是我等妖魔圣地。我年轻的时候,曾远远地见过一次苦厄山的仪仗。那是何等的气象。方圆百里的妖气都在共鸣,连地上的石子都在跟着陛下的步伐跳动。队伍最前面是十二只大妖开路,每一个妖王身上的妖气都浓烈得像实质化的云层。我当时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若能得苦厄山青睐,能为苦厄山那位大人效力,我死也甘心。”
他停顿了几息,又转身回来,声调猛地拔高,蟹钳重重地砸在石台上,将石面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缝:“但这次下来的,只是苦厄山的一只大妖,还不够档次和如今的大夏王朝对抗。”
巨蟹妖踱回石台前,用蟹钳的边缘在石台表面上划拉着,每划一道就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痕迹。
巨蟹妖划出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上戳了好几个点,像是在给自己盘算的逻辑做记号。
巨蟹妖的语速很快,思路流畅,显然这些东西早就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
“大夏王朝这些年看着有些疲软,八脉之间派系林立、内部互相牵制,朝堂上斗得不可开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另外留守京城的还有五位脉首级别的存在。”
他用蟹钳在石台上重重一敲,整个石台都震了一下:“这浑水,我们淌不起。眼下自顾自保就好,管他什么赤仙遗迹苦厄山大妖,谁打赢了谁坐天下,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在这个洞里好生待着,等外面的仗打完了,不管谁赢,荒原还是这片荒原,我们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小妖被他这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两根触角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他其实连苦厄山有几个妖王、朝廷有几个脉首都分不太清。
在他眼里只要是能在天上飞的都是大人物。
但老大每次这样长篇大论时,说出来的东西总是能从各方传来的消息里得到印证。
上次老大说朝廷会派增援去赤仙遗迹,果然就派了。
上上次老大说玄龟妖不会亲自来抓壮丁,果然来的只是个传令官。
他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触角根部,用力点头:“老大英明,老大英明!还是您老人家看得远,小的们就知道跟着老大准没错。”
他顿了一下,触角耷拉下来,有些为难地缩了缩脖子。
“那……玄龟妖那边的传令官还等在洞口呢,我让两个弟兄陪着他,给他倒了茶,但人家是苦厄山直属的传令官,脾气大得很,刚才已经在外面骂骂咧咧了。
我们该怎么回复?总不能直接说‘不去’吧?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石辽大人。要不要编个理由,比如说我们这边正被朝廷追兵咬着脱不开身?或者说老大您旧伤复发,需要休养个十天半月?”
巨蟹妖正要开口,整个洞府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地震是从下往上震,这是从上往下压。洞顶的石壁上,几块松动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妖核被震得从凹槽中滚落出来,在地上弹跳着,幽绿的荧光在地面上乱晃乱闪,光影在洞穴中疯狂摇曳。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密集而剧烈的阵法波动。
那是洞口布置的防御阵法被触发了。
石壁上,他布置的暗绿色符文感应光幕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散发出极刺目的暗绿色光芒,整个洞穴被映得如同坠入了深海之底。
光幕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嗡鸣,嗡鸣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阵法本身在用尽全力发出求救信号。
“什么情况?!”
巨蟹妖猛地转过身,两只蟹钳同时举起护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