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开始吧。”
他声音平静而低沉,没有多余的寒暄。
朝会开始了。
兵部尚书出列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军报,军报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微微发皱,封皮上的火漆印还残留着加密信使连夜赶路时溅上的泥点。
他展开军报开始念,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他念得很详细,包括妖魔大军的规模,神秘军队的战术,三位脉首与苦厄山大妖的交手过程,以及最后的战况,战损等信息。
殿内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在听到某个特别惨重的数字时会微微倒抽一口冷气,但没有人插嘴。
这份军报的内容其实大部分人在进宫前就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兵部尚书的汇报不过是走一个正式流程。
兵部尚书念完军报,合上卷宗,退回班位。
殿内重新陷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三息,却让人感觉像过了一炷香那么久。
就在这沉默即将被打破的当口,三皇子忽然一步踏出班位,速度之快,动作之果断,让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蟒袍下摆在汉白玉地面上扫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衣料摩擦空气时发出的细微破空声在安静的殿内异常清晰。
“臣有言。”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金銮殿中回荡。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方那片摇曳的冕旒玉藻,目光坦荡而毫不避讳,和平时那个总是垂着眼睑、说话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的三皇子判若两人,“远征队出师未捷,半路遭袭,此乃大夏立国以来前所未有之耻辱。数万妖魔与流寇联手,在三位脉首面前重创我军,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朝廷?如何看圣上?赤仙遗迹的机缘若落入他人之手,后世史书上只会写一句话,大夏朝廷,连自己的远征队都护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臣以为,当下之计,唯有立刻调集京中剩余精锐,星夜驰援远征队。一则以实际行动挽回朝廷威信。让天下人看看,大夏朝廷不是被咬了一口就缩回去的乌龟。二则确保赤仙遗产不落入旁人之手,如果因为犹豫不决而被人抢走,这个损失无疑是巨大的。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向天下人宣告。大夏朝廷,不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杂。
三皇子退回班位,垂下眼睑,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兴奋和讥诮全部藏进了眼帘之后。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但他将呼吸控制得极慢极稳,让任何一个观察他的人都会以为他只是在为朝廷的威信而忧心。
没人知道他想和妖魔合作一把改朝换代,也没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刚在妖魔大院里和一个妖都使击掌为盟。
基于对三皇子以往性格的了解,在场的不少官员都对三皇子这个突然变得积极踊跃的行为感到几分诧异。但也只是诧异而已。
诧异过后,他们很快就自动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皇子年轻,年轻就容易在危机时刻燃起报国之心。
在场的老臣中有好几个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所以只是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容。
没有人把他和妖魔联系在一起。
三皇子主动请缨带兵增援。
这逻辑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容置疑。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每一个理由都是站在朝廷和皇室的立场上。
表现得像是一个被国家危机激发出报国之心的热血皇子,而不是一个在暗夜里和妖魔做交易的野心家。
而更妙的是,没有人能想到一个皇子会主动和妖魔做交易。
这本身就是三皇子最好的伪装。
“臣附议。”一个穿着锦鸡补子的中年官员率先出列,“赤仙遗迹事关重大,增援之事刻不容缓。”
“臣也附议。”另一个侍郎站了出来,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兵部右侍郎出列附议,声音洪亮。
紧接着又有五六个官员相继出列表态,大多是比较年轻的少壮派,容易被报国热血感染。殿内的气氛开始向增援派倾斜。
但也有人反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双手捧着笏板,朝冠下的白发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头皮。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苍老而坚定的声音说道:“臣以为不可。京中兵力本就不足,三位脉首已带走亲军,若是再派增援,京城空虚。谁来守城?谁来护驾?万一有妖魔乘虚而入,京城若失,远征队就算拿到赤仙遗产又有何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的笏板在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衰老。
他说完这句话后微微喘了口气,然后缓缓退回班位,白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反对的声音不止他一个。
另一个老臣立刻接上,声音比前一个更加急迫:“赤仙遗迹重要,还是京城重要?远征军遇袭之事本就透露着古怪,此事必须进行详尽调查,再做定论啊!”
又有几个老臣纷纷附和,殿内一时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干。
双方都说自己的道理,声音越来越响,情绪越来越激动。
而蟠龙柱旁,八脉的人终于开口了。
天机阁副座,缓缓从蟠龙柱旁踏出一步,手中的罗盘在他踏出那一步时微微震动了一下,指针忽然加速旋转。
他看着殿内这些争论不休的官员,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局和自己无关的棋。
“兵部左侍郎所言有理。八脉在城外一战中已经折损了近半亲军,冥火卫、雪岭府兵、灵药队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剩下的兵力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治疗。如果再派增援,八脉就得出人。可连我们都出动,八脉出动过半,京城空虚,可不是好事情。”
第1287章 情报探查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忿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不证自明的事实。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八脉不想再派人去送死了。
御灵坊副坊主随后接话。
“御灵坊的灵药队伤亡最重。增功丹的副作用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完全消除,强行压制副作用只会让战士的经脉留下永久性损伤。如果现在再让他们出征,不需要妖魔动手,药力反噬就能让他们在战场上倒下。每个服了增功丹的战士,药效结束后都需要卧床至少半个月。”
“神渊府也是这个意思。”神渊府副府主将背后的战锤取下,锤头轻轻点在地面上。
几位八脉脉首接连表态,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支持增援的大臣们不敢直接反驳八脉的人。
但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反对增援的大臣们则借着八脉的表态暗暗增加了底气,一个接一个地出列附和。
两派人马各自低声商议,殿内再次响起嗡嗡的交谈声,兵部的人和尚书省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户部的官员在拼命计算如果派增援需要多少钱粮。
就在这时,大皇子从班位中一步踏出。
他的身形比三皇子高大半个头,肩膀更宽,腰杆更直,蟒袍上的五爪金龙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芒。
他出列的动作沉稳而从容,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每一个步伐都踩在汉白玉地面的天然云纹上,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笃定。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双手平端笏板,抬起头直视龙椅。
“臣,支持三弟之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比三皇子多了几分厚重的共鸣,“远征队关乎朝廷威信,赤仙遗迹关乎国运兴衰。八脉诸位的损失,臣深表痛心,但若因一时之损而错失机缘,今日之痛便只是明日之痛的九牛一毛。臣以为,增援之事不应因噎废食。”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蟠龙柱旁那几位面色不豫的八脉首座,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至于八脉诸位的顾虑,我能理解。但我相信八脉子弟从不畏战,只要朝廷需要,八脉必然能拿出足够的人手。八脉立府数千年,从来没有在国难当头时退缩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这番话看似在支持增援,实则暗藏机锋。
八脉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大皇子他说“八脉子弟从不畏战”,如果八脉再推脱,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说“只要朝廷需要,八脉必然能拿出足够的人手”,直接越俎代庖替八脉表态,把球硬生生踢回了八脉脚下,让他们自己下不了台。
那些原本想反对的老臣们听到大皇子这番话,也都闭上了嘴。
大皇子收回目光,重新直视龙椅,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套账本。
他不知道三弟想做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三弟今天突然积极起来肯定有鬼。
一个平时连朝会都懒得出席的人,忽然主动请缨带兵出征,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怪。
但这个鬼对他有利,所以他不打算拆穿。
他只需要京城够乱。
朝廷把更多兵力派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分散到远征和赤仙遗迹上去,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就会变少。
在暗室里融合佛心的进度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佛门上传来的梵音越来越清晰,再过几天就要完成最后一步。
在这最后关头,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变成暴露的风险。
所以增援也好,不增援也罢,只要是能让朝廷的精力往外偏移的决策,他都支持。
三弟递过来的这个台阶,他踩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二皇子依然没有表态。
他站在大殿右侧的前排,双手交叠在身前,蟒袍的袖口垂得笔直,面容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后的几个幕僚已经快急疯了。
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角,低声说:“殿下,大皇子和三皇子都表态了,您再不说话,待会儿圣上一拍板,事情就……”
二皇子微微摇头,那动作极其细微,只有他身后的幕僚才能看到。
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表态。
他不支持,也不反对,他等着看最后谁赢。
二皇子从不在风向不明的时候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已经看出来了,今天的风向是增援,大皇子和三皇子难得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八脉虽然不情愿但在大皇子那番“从不畏战”的道德绑架下也不好公然唱反调。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只会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不如沉默,保留实力,等增援派出去之后再看情况出牌。
龙椅上的圣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冕旒上垂下的十二串玉藻遮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既没有打断三皇子和几位尚书的发言,意味着他默许了这个讨论方向。
对远征队遇袭这件事极其不满,急需一个能挽回颜面的解决方案。
派增援是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方案。
圣上不反对,二皇子不反对,一路绿灯。
殿内的气氛从争论不休变成了达成共识。
增援要派。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再是“派不派”,而是“派谁去”和“派多少人”。
兵部侍郎重新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备选将领名册,开始逐一念出名字。
“眼下京中可用之将不多……”兵部侍郎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的职务和状态被殿内所有人反复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