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在欧阳大师说完之后,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墨绿色的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将那道身影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声音依然平淡,“既然我出手了,就没有事情是摆不平的。”
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这就是八脉脉首的自信。
八脉脉首说能摆平,就一定能摆平。
欧阳大师抬起头,看着药无忌的背影。
那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将已经黯淡无光的七曜阵盘收回怀中。
然后他也转过身,面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站到了药无忌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副手的站位,是下属的站位。
药无忌迈开脚步,朝战场中央走去。
墨绿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拂过之处,地面上残留的妖血开始沸腾,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迅速蒸发,留下一片干净的石板。
他走过一堵残墙,墙后突然窜出两只躲在暗处的小妖。
那是两只豺狼头的小妖,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硬毛,眼睛里燃烧着残暴的光芒。
它们看到药无忌走近,以为这是一个落单的人类将领,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
它们的爪子上还挂着人类士兵的血肉,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獠牙上沾着黏稠的涎水。
药无忌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只小妖一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两道淡绿色的雾气从指尖飞出,化作两根细如发丝的碧绿光针,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那两只小妖的眉心。
光针从额头刺入,从后脑穿出,带出了两溜细小的血珠。
那两只小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利爪距离药无忌的肩膀还有不到半尺,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但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它们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像两袋碎石。
药无忌继续往前走。光针在他的指尖不断凝聚,一根接一根,从发丝般细小的光芒中凝成实体。
他随手一拂,数百根光针从袖口飞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朝着最需要它们的地方飞去。
一只妖将正带领一群小妖反扑灵药队的防线。
那妖将体型壮硕如一座小山,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得可以当刀使。
它的双拳握紧时比磨盘还粗,一拳砸在地上,能在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丈余宽的深坑。
此刻它正举起一面从人类士兵手中抢来的石盾,嘶吼着朝灵药队的防线冲锋。
那面石盾厚达一掌,在月光下闪烁着暗黄色的光芒。普通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浅浅的白印,连灵药队的毒粉都渗不透。
“给我死——!”妖将咆哮着,将石盾顶在身前,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般撞向灵药队的前排战士。
盾面上被毒粉腐蚀出的嘶嘶声此起彼伏,但始终没有被穿透。
灵药队的战士们已经举起了药锄和短刀,准备硬接这一撞。前排战士扎稳了马步,后排战士将手搭在前排的肩膀上,形成一个接力卸力的阵型。
碧绿光针到了。
它们像一群游鱼般从灵药队战士的间隙中穿过,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光痕,然后撞上了石盾。
光针碰到盾面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碰撞的声响,没有任何爆裂的火花。
盾面上的防御符文甚至没有来得及亮起。
光针就像水穿过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
穿过石盾,穿过妖将的手臂,穿过它的胸膛,穿过它的脖颈,最后从它的后背透出。数百根光针在它体内穿梭,带出了数百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妖将的身体僵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孔,每一个孔洞都只有针眼大小,但数百个针眼同时往外渗血,那画面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更让人胆寒。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从那些细孔中流失,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随着血液一同流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勉强跳动了最后几下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它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喉咙里涌出了更多的细孔。
然后它轰然倒下,石盾摔在地上,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石甲妖将倒在自己的盾牌旁边,眼睛还睁着,瞳孔中还残留着冲锋时的凶戾光芒,但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被刺了数百个孔的尸体。
灵药队的战士们面面相觑。
站在最前排的那个战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锄,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妖将尸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道正在缓步走来的墨绿色身影,看到了那些还在空中穿梭的光针,看到了光针在夜色中拖曳出的无数道细密光痕。然后他咧嘴一笑,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对身后的战友说:“坊主大人到了。弟兄们,坊主大人亲自下场了。”
药无忌继续往前走。光针在空中自行分裂,一根变十根,十根变百根,百根变千根。
数千根光针在战场上如同游鱼般穿梭,绕过人类士兵,绕过灵药队的战士,绕过雪岭府兵的冰甲,精准地找到每一只妖魔的眉心、咽喉、心脏。
每一根光针都带走一条性命,没有浪费,没有多余。
一只正在撕咬人类士兵尸体的豺狼小妖,突然感觉喉咙一凉。
抬起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孔洞,从孔洞里摸到了自己正在往外流淌的血液。
想要尖叫,但声带已经被光针切断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然后倒在了地上,和那具被它撕咬的人类尸体躺在了一起。
一只正在挥舞巨斧冲击雪岭府兵防线的牛头妖兵,突然感觉胸口一痛。
低头看到自己胸口正中央多了一个细孔,那细孔的位置正对心脏。
心脏又跳了三下,每跳一下就有一股血液从细孔中喷出,喷了三下之后,心脏停了。
巨斧从它的手中滑落,斧刃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正在空中盘旋的鹰形妖将,突然感觉左翼一麻。四根光针从它的左翼关节处穿透,精准地切断了连接翅膀与身体的主筋。它的左翼失去了控制,整个身体开始在空中打转,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风筝,跌跌撞撞地砸向地面。
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那些光针还在追杀自己的同族,看到一只又一只妖魔在光针的穿梭中倒下,看到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妖魔的尸体,看到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正在尸路尽头缓步走来。
它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言。
在八脉中,御灵坊的药无忌是杀人手法最“干净”的。
他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也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他只会让你死得恰到好处。
不会多用一分力,也不会少用一分力,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精确计算后的最优解。
然后一根光针穿透了它的眉心,结束了它的思绪。
短短十息之间,倒在光针下的妖魔超过数百只。
这些妖魔分布在战场的不同角落,有些正在冲锋,有些正在逃跑,有些躲在废墟后面,有些藏在尸体堆里。
但没有用。光针会找到它们,会穿透它们,会杀死它们。
每一根光针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微小而精密的工作。
刺入,穿透,飞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效率之高,近乎荒谬。
它们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冷却,不需要担心灵力消耗。它们只是一条直线飞过去,穿透,然后继续飞向下一个。
像是一台用光做成的织布机,在战场上织出了一张死亡的网。
周围的朝廷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第1264章 灰溜溜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站在残墙边,右手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刀,刀刃上还挂着一块妖肉。
他看着那些光针从自己面前飞过,看着它们精准地穿透了三只正在朝他冲来的小妖的喉咙,看着那三只小妖在他三步之外倒地身亡。
张了张嘴,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去捡。
只是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对身边同样呆住的年轻校尉说:“这就是脉首大人?我这辈子,居然能亲眼看到脉首大人出手?”
那个年轻校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弦,但他忘了放箭。
他的箭囊里还有十几根箭,但此刻他觉得那些箭已经不需要了。
有脉首在,他的箭就是多余的。
“药大人!”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薛百草快步走上前,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对药无忌行了一个标准的御灵坊弟子礼。
他的紫色药袍上沾满了妖血和灰尘,腰间挂着的那枚紫金葫芦还在微微晃动,葫芦口飘出的紫烟比之前淡了几分。
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战斗中留下的兴奋和疲惫,眼角的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
身后跟着副队长阎罗手,阎罗手的左臂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用解毒药粉处理过了,泛着一层淡绿色的粉末。
“灵药队正在清剿残敌!”
薛百草的声音宏亮而有力,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沉稳,“目前已经清剿了东侧区域的残存妖魔,正在向南侧推进。遇到的阻力不大,都是些残兵败将,没有形成有组织的抵抗。请大人示下,是继续推进,还是原地待命?”
“继续。”药无忌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能杀多少杀多少。遇到难缠的,叫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有看薛百草,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光针还在他身边穿梭,映得他墨绿色的长袍明灭不定。
薛百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如臂使指的光针,神色敬畏。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阎罗手低声说:“坊主大人亲自出手,这场仗已经没悬念了。你信不信,从现在开始,咱们灵药队的伤亡不会再增加一个。”
阎罗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爪痕,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空中穿梭的光针,用一种半是敬畏半是感慨的语气说:“我信。”
药无忌继续往前走,光针在前方开路,清空了两侧的残敌。
一只躲在一辆烧焦辎重车后面的妖兵,身体已经抖得比那辆辎重车的残骸还要厉害。
听到了光针的嗡鸣声,听到了那声音正在越来越近。
抱起头,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间,用颤抖的声音对着身旁的另一只妖兵说:“他比那个十条手臂的家伙还可怕。十条手臂至少还要打到你面前,他只需要一个眼神。”
另一只妖兵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得老大,嘴巴保持着尖叫的口型,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它是被活活吓死的。
在它看到光针穿透了一只妖将的眉心之后,它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虎头妖将正在和冥火卫大队长赵破阵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