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虎头大如磨盘,血盆大口中两排獠牙如同两排匕首,每一颗都有手掌长短。它的巨斧和赵破阵的冥火战戟在空中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耀眼的火花和刺耳的金属尖啸。
左爪在刚才一轮对攻中抓伤了赵破阵的肩膀,将冥火卫的火焰肩甲撕出了一道裂口,裂口中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赵破阵吃痛后退了半步,虎头妖将抓住机会举起了巨斧,准备给这个人类将领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它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墨绿色的身影。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竖瞳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眼中的凶戾光芒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虎头妖刚才亲眼看到那只石甲妖将是怎么死的。
那只石甲妖将的实力不在它之下,防御力甚至比它更强,但在那些光针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虎头妖将的巨斧停在了半空中。
甚至没有来得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替它做出了决定。
甩开赵破阵,扔掉手中的巨斧转身就跑。
斧头砸在地上,在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溅到它的后背上,它也不管了。
一边跑一边嘶吼:“撤退!撤退!!八脉脉首大人到了!不想死的就——”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根碧绿光针在它后脑汇聚,形成了一束细密的光柱。
光柱从后脑刺入,从面门穿出,在它的头颅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洞口。
虎头妖将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冲了十几步,撞穿了一堵残墙,撞飞了两只正在逃跑的小妖,最后轰然栽倒在地上,砸起了一片尘土。
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那双曾经凶光四射的虎眼还睁着,瞳孔中还残留着逃跑时的决绝,但眼神已经永远地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赵破阵追了上来,看着倒在地上的虎头妖将尸体,又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远去的墨绿色身影。
呼吸粗重,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抬起冥火战戟,朝药无忌的背影遥遥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继续投入战斗。
朝廷大军的士兵们士气暴涨。那些已经战到脱力、连刀都快握不住的士兵们,在亲眼看到脉首大人出手屠戮妖魔的场景之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从尸体堆中爬出来,举起手中卷了刃的刀,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的吼声带动了他身边的几个战友,他们的吼声又带动了更多的人,很快,整个战场上到处都回荡着同一个节奏的呐喊。
“脉首大人——!脉首大人——!脉首大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是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朝廷士兵们举起兵器,对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声穿透了战场,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妖魔大军的阵线,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在这片震天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药无忌走过的那条尸路旁,一只躲在尸体堆里的小妖正在拼命地往里缩。
它已经把整个身体都藏进了那只死去的蛇身妖将的腹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通过鳞甲缝隙往外窥视。
当它看到那只虎头妖将的头颅被光针穿透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它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发出尖叫。
“太可怕乐……”它用最细微的声音对自己身边唯一还活着的同伴说。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那些人就死了。他只要走过的地方,就没有活着的妖魔。他……”
药无忌听到了身后的欢呼声。
没有回头,没有挥手致意,甚至没有改变任何表情。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释放光针,继续杀戮。
欢呼声对他来说是背景噪音,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太久以至于已经麻木的东西。
他杀过的妖魔太多,救过的士兵太多,接受过的欢呼也太多。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经和在药房里研磨药材时的沙沙声没有区别了。
在战场的另一边,诸葛诗将黑刀插在身前的土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刀柄末端,身体微微前倾,将一部分重量压在刀上。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停过。
粉色长发被战尘染得灰蒙蒙的,一缕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透。
诸葛诗没有看那些光针,而是看向混乱的战场。
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转过身,诸葛诗面向涅槃军的将士们。
“通知下去,准备撤退。”
副手正蹲在一堵残墙后面给手臂上的刀伤包扎,听到这句话,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用那只还没受伤的手抓着绷带,绷带的一端还叼在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撤?浮龙大人,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弟兄们死伤了那么多人,就这么撤了?”
他吐掉绷带,音量拔高了半截,引得周围的几个涅槃军战士纷纷侧目。
“我说撤退。”诸葛诗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八脉脉首出手,就连我都没把握能胜之。”
副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他想起了那个画面。
诸葛诗的全力一刀,那足以斩开城门禁制的黑凝雨,被药无忌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碎了。
两根手指。那不是战斗,那是碾死一只蚂蚁。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是。”
“统计一下还活着的人,重新编队,把伤员都带上,一个都不许落下。撤退路线从营地西侧绕,避开冥火卫的主力,从妖魔大军溃退的方向走,他们的阵型最混乱,空隙最多。通知所有中队长到我这里集合,我要在三分钟内看到他们。”
诸葛诗的语速极快,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到没有一丝多余。
“是!”副手转身飞奔去传达命令。
命令迅速在涅槃军中传开。
涅槃军战士们虽然不甘心,但军令如山。
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缩阵型,放弃已经攻占的区域,将伤员抬上简易担架,朝营地外围移动。
诸葛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殿后。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方羽倒下的方向。
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撤退的队伍,粉色长发在夜风中最后一次飘扬,然后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中。
薛岛厉跑得更早。
在药无忌的光针开始收割妖魔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带着自己残存的十几名队员往营地边缘摸去。
他比方羽队伍里任何人都更清楚八脉脉首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他看到药无忌从空中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快走快走快走!”他推着身边的队员,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因为紧张而变成了尖锐的嘶嘶声,“别回头看!什么都别看!别看那些光针,别看那些尸体,把全部精力用在腿上!”
他们借着废墟的掩护一路小跑。穿过了一道还在燃烧的帐篷残骸,绕过了几辆被烧毁的辎重车,从一处被冥火卫轰开的营地缺口钻了出去。
身后的战场上,光针的嗡鸣声越来越密,妖魔的惨叫声越来越响,朝廷士兵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薛岛厉感觉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脑后,随时会刺过来。
他缩着脖子,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后颈,继续推着队员们往前走,不敢回头。
“队长,刁领队还在那边!”一个队员指着身后的战场喊道。
薛岛厉咬紧牙关。
他看到了方羽的尸体倒在地上的那一幕。
就算隔着那么远,他也能认出那个身影。
方羽死了。
那个在战场上七进七出杀得妖魔胆寒的方羽,那个在无数绝境中带着他们杀出生路的方羽,被八脉脉首一击毙命。
巨大的差距,让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薛岛厉用一种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的冷静声音说:“别管了,我们自身难保。”
这话说出来。
队员们纷纷沉默,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跟着他继续跑。
说到底,他们和方羽,也就是大皇子临时着急起来的混合队伍关系。要多卖命真没有。
战场局势正在迅速崩溃。
在药无忌加入后的短短片刻,整个战场的格局被彻底改写了。
妖魔大军在灵药队和冥火卫的双重夹击下节节败退,正面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侧翼被雪岭府兵彻底打穿,后方的预备队也被光针的空中截杀打散了阵型。
涅槃军开始有序撤退,诸葛诗的第六团已经退到了营地外围,正在穿过妖魔溃散造成的混乱区域。
薛岛厉的队伍跑得更早,已经在营地外三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重新集结。
原本可能让朝廷大军彻底覆灭的这场混战,因为一位脉首的加入,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这就是八脉脉首。
然而,就在整个联军即将全面溃败的时刻,战场上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第1265章 何人来
大地突然变得如波浪状剧烈起伏。
起伏的幅度起初只有半寸,让人以为是激战后的幻觉。
但紧接着,半寸变成了半尺,半尺变成了半丈。
坚实的地面变成了海面上的甲板,随着无形的巨浪上下颠簸,起伏的浪峰上石板纷纷翘起,浪谷里泥土向内塌陷。
营地废墟上残存的建筑开始崩塌。
一座被烧掉一半的箭塔最先支撑不住,烧焦的塔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缓缓倾倒,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焦黑的木片。
紧接着是一段还在燃烧的外墙,墙体从根部裂开,整段墙壁像被推倒的骨牌般向外倒塌,砖石滚了一地。
辎重营的残骸里,一辆烧得只剩下框架的粮车被地面拱起又摔下,车轮脱轴飞出去,弹跳着滚进了黑暗中。
药无忌眉头微微皱起。
“坊主大人?”薛百草低声唤道,手指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药囊。
药无忌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大地。
那些正在战场上穿梭的碧绿光针同时停了,悬在半空中轻轻颤抖,发出细密的嗡鸣。
光针的尖端齐刷刷转向那个大地波动传来的方向。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一根接一根地飞回药无忌身边,在他周围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光网。
从进攻转为防御。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姿态。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