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张纸条,纸条的纸角扎着他的指尖。
方羽有点奇怪。
璐璐为什么想见他?他想了下,决定去。
城南废窑在京城南边的一片荒地上。
那地方曾经烧过砖,后来土挖完了,窑就废弃了。
窑体还立在那里,圆形的。
窑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碎石的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鸡蛋大,缝隙里长着野草。
窑的周围长满了野草,草的高度过了膝盖,草尖上挂着露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羽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窑顶的上方。
阳光从窑体的边缘照过来,在草地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
阴影的边缘是柔和的。
草地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荒地边缘一直通向窑体。
路面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璐璐站在窑体的阴影里,背靠着砖墙。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裙,不是之前在绝门常穿的那身鹅黄色。
黑色衣裙的面料很薄,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裙摆扫过地面的野草。
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束在脑后,布条在发尾处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不好,有些松,几缕头发从布条中逃出来,垂在耳侧。
银白色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亮。
方羽停在距离她大约五步的地方。
脚踩在草地上,草被压弯了,露水沾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
裤脚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
方羽看着璐璐,没有说话。
璐璐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废窑周围的空旷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
“六皇子是你杀的?”璐璐说。
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璐璐的那双银白色眼睛,看着那瞳孔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和你无关。”方羽说。
璐璐的嘴唇抿了一下。
手指在砖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青苔。
青苔的碎屑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
她的目光从方羽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回他的脸上。
“你到底怎么上的天榜第一?”璐璐说。
方羽的嘴角向两边拉伸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将那张纸条举到璐璐面前。
纸条上还留着折痕。
“你到底想干嘛,我很忙。”方羽说。
璐璐的银白色眼睛眯了一下。
身体从砖墙上直起来,向前走了两步。
停在距离方羽大约三步的地方。
“刁公子,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天榜第一。”璐璐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左边到右边,不长。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方羽看着她。
“我想请你,给大皇子一点威胁和压力。”璐璐说,“以披着绝门的身份。”
方羽笑了。
他还以为璐璐找他到底什么事呢,怎么急急忙忙大张旗鼓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方羽说。
他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和右手一起垂在身侧。
别说是天榜第一是空降下来的虚的,不是真的我杀了六皇子。
就算是真的,方羽也不会帮她。
“没事的话,请回吧。”
方羽知道璐璐想要什么。
她想用方羽以绝门的身份做筹码,让方羽去和大皇子作对。
绝门需要方羽的恶名来威慑大皇子,需要方羽这个“天榜第一”来给大皇子制造麻烦。
方羽欠绝门的?
真不知道这女人哪来的脸面提这种要求。
璐璐的眼眶红了。
嘴唇微微颤抖着,牙齿咬住了下唇。
她的绝门在京城的计划陷入停滞,长老们要撤人,静大人只是敷衍她,大皇子的承诺随时可能变成空话。
她需要一个新的筹码,一个新的支点,一个新的希望。
方羽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掐进掌心的指甲。
他想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目光从璐璐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座废弃的窑体上,落在砖面上那些青苔上,落在那些碎石上。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方羽说,“但你得先帮我做一件事。”
璐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嘴唇不再颤抖了,下唇上的那道白印慢慢消失了。
“什么事?”璐璐说。
她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一些。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窑体上收回来,落在璐璐的脸上。
“丁惠她们要出城。”方羽说,“你的人,在城门口负责护送。”
璐璐的眼皮动了一下。
目光从方羽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可以。”璐璐说。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方羽点了点头。
将双手插进袖子里,转过身,向荒地外走去。
璐璐站在窑体的阴影里,看着方羽的背影。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得很深,留下四道白印。
……
方羽从废窑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巷口。
他走进涅槃组织基地的大门,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线是淡黄色的,从桌上的油灯发出来的。
他抬起手,手指捏住门板的边缘,将门推开。
红依美和鬼向明站在房间里,靠墙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步。
红依美穿着那身红裙,红裙的下摆沾了一些灰,裙角有一个破洞,破洞的边缘有毛边,线头从毛边里伸出来,翘着。
她的头发用一根红丝带束着,丝带在发尾处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方羽进来的瞬间眨了一下。
鬼向明穿着灰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歪了,左边的领子比右边的高出一寸,他没有整。
他的头发用一根灰布条束着,布条有些松,几缕头发从布条中逃出来,垂在额前。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十指交叉,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敲击的节奏和之前一样,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两个人的面前放着一张方桌,桌子是杉木的,桌面有裂纹,裂纹从桌沿向中间延伸。
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木匣子,不大,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匣盖关着,铜制的搭扣扣得很紧,搭扣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
一个布包,灰色粗布的,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边角处有一些方方正正的轮廓,从布包外面能摸到那些轮廓的边缘,是硬的。
一卷纸,纸卷的直径约莫两寸,用麻绳扎着,扎了两道,一道在中间,一道在左边,麻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被压扁了。
纸的颜色发黄,边角卷曲,卷曲的程度不一,有的卷得很紧,有的只是翘起来一点。
红依美看到方羽进来,身体从墙壁上直起来,双手垂在身侧。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骨虎大人。”红依美叫了一声。
鬼向明也从墙壁上直起来,他的动作比红依美慢了一些,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十指交叉着向下压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的腰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浅,只是上半身微微前倾,然后直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羽。
方羽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木匣子上移到布包上,从布包上移到纸卷上,再从纸卷上移回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