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温溪的遗产,”红依美说,“都处理好了。”
方羽伸出手,将木匣子的搭扣拨开,搭扣发出一下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掀起匣盖,匣盖掀开的时候,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色的绸布,绸布是深蓝色的,边缘用金线锁边,锁边的针脚细密,间距均匀。
绸布上放着一柄短剑,剑身不长,约莫一尺半,剑鞘是黑色的,鞘口镶着一圈银色的边,银边上刻着细小的纹路。
剑柄上缠着皮条,皮条被手汗浸得发亮,皮条的边缘有些翘起来。
方羽将短剑从匣中取出,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托着剑鞘。
他的右手拔出一截,剑身在光下闪了一下光。
剑刃很薄,薄到能透过剑刃看到对面的东西,对面的东西是模糊的,带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划痕的间距不等,有的深,有的浅。
他将短剑插回鞘中,剑身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一下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将短剑放回匣子,放的位置和之前一样,剑柄朝右,剑尖朝左。
他打开布包。
布包的绳子系得很紧,他用手指将绳结拨开,绳结的结头很小,他拨了两下才拨开。
布包展开之后,里面露出几锭银子,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扁,边缘被磨得光滑。
最大的那一锭有拇指长,最小的那一锭只有黄豆大。
还有一小串铜钱,用麻绳穿着,铜钱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边沿被磨圆了,方孔的四个角变成了弧形。
银子的成色不一,有的白得发亮,有的泛着淡淡的灰色。
他解开纸卷上的麻绳。
麻绳扎得很紧,他用指甲在结头上抠了几下,结头松了,麻绳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将纸卷展开,纸卷展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纸张的纤维在拉伸。
纸上写着一些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是言温溪的字。
方羽看过言温溪的信,认得她的笔迹。
那些字的笔画粗细一致,起笔和收笔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拖尾。
纸上写的是几处地产的位置和面积。
一处是在城南,一处是在城东,一处是在城北。
每一处都写了具体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还有土地的大小,用“亩”和“分”来标注。
后面还写了一些药材的名称和数量,名称有黄芪、当归、人参、灵芝,数量从几两到几斤不等。
方羽将纸卷重新卷好,卷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着,让纸张卷得更紧一些。
然后扎上麻绳。
第1228章 灵堂蹦迪
方羽将木匣子、布包、纸卷装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用绳子扎紧。
他提着布袋走出房间,布袋的重量不轻,提在手里往下坠,他的手臂微微伸展开一些,让布袋悬在空中。
红依美和鬼向明跟在他身后。
一切,已准备就绪。
第二天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
葬礼在卯时三刻正式开始。
言温溪旧宅院门上挂着的白布挽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联上的黑字笔划粗壮,是博昌全托京城最好的裱画铺子连夜赶出来的。
院子里摆了三十六把素面竹椅,分列灵堂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铺了白布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灵堂正位。
言温溪的骨灰盒安放在紫檀供桌中央,前面一盏长明灯,两侧依次排着砚台、旧剑、玉簪、剑纹玉佩、冬袍、字画。
每一样物件都在晨光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
砚台暗沉、剑身锈迹斑斑、玉簪温润、字画的纸边微微卷起。
陈芸芸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麻衣,头发用白绳束在脑后。
她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下面的蒲团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浅坑。
博昌全站在回廊左侧,欧阳大师站在回廊右侧。
吊唁的宾客从卯时起陆续进门。
来的人里有言温溪当年的邻里街坊。
有在共过事的旧识。
也有受过她恩惠的人。
每个人走到灵堂前鞠躬上香,然后退到两侧落座。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布鞋底踩在青砖上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辰时正,第一批不受欢迎的人到了。
院门口的光线被一群人影堵住了大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瘦高老者,穿一身暗青色绸袍,袍子上绣着低调但用料极考究的云雷纹。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护卫腰间的刀鞘是镶银的。不是普通武人的制式。
瘦高老者跨进院门的时候,目光先在灵堂方向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跪在蒲团上的陈芸芸身上。
博昌全从回廊左侧往外迈了一步。
他认出了这个人。
京城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姓贺。
言温溪当年和东城兵马司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交集。
贺副指挥使曾托言温溪护送一批军需物资出城,言温溪接了,但在途中发现这批物资并非公务调拨而是贺副指挥使私贩的禁品。
她把物资原路押回,直接送到了兵部备案。
贺副指挥使因此受了大过处分,三年没能升迁。
贺副指挥使站定在院门内侧。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自动分开站在他左右。
“言温溪的徒弟。”
贺副指挥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公堂上念判词。
“你师傅当年做过什么事,你大概不清楚。她害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欧阳大师从回廊右侧走出来,往院门口一站,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站姿和他上朝时的站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的是墨青色素袍而非官袍。
“贺大人。”
欧阳大师的声音很稳,稳到像在例行公事。“今日是故人葬礼,不想闹事的话。请回。”
贺副指挥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接话,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
五六个,簇拥着一个体形臃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锦袍,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每一枚的宝石成色都不同。
他跨进院门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从贺副指挥使身上掠过,落在欧阳大师脸上。
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院子里涌。
先是西城临采商会的会长。
当年和言温溪竞争失败了的那位,带了一帮商会的人。
接着是北城琴家的二爷,当年追求言温溪追了好几年,被当众拒绝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再往后是三个并排进来的老人,都是京城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个退下来的老郎中,一个还在任的礼部官员。
每个人进来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当面清算的机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站了将近二十个不速之客。
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在灵堂前面,把原本肃穆的葬礼场面搅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站在灵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诸位今日来,如果是为温溪上一炷香。请排队。如果是为别的,请回。”
博昌全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沉。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袖口的白布条在风里轻轻飘。
人群静了片刻。
然后礼部官员开口了。
他不急不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几步,站在灵堂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博昌全和欧阳大师。
“博大人,欧阳大师。”礼部郎官的语调平缓得像在念公文。
“你们二位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我们来。不是闹事。是要一个说法。言温溪当年做下的事,她的徒弟跪在灵堂前替她接香火,那这些旧账。是不是也该一并接了?”
灵堂里跪着的陈芸芸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地收紧了。
欧阳大师看着礼部郎官,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说法。”欧阳大师问。
“很简单。”
礼部郎官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右手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言温溪当年私扣我祖传药材一事,至今没有个交代。我那批药材是准备进贡太医院的,被她扣下来退了回来,害我被罚俸三年、降职一级。”
他顿了一下,“第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粗壮的汉子挤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