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可以接触看看。”左绿说。
她说完之后,下巴微微点了一下,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向下移动了一寸,然后抬起来。
方羽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左绿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的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那些洞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光斑的颜色是淡黄色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的时间比之前长一些,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然后放下来。
丁惠从方羽的身后走出来,走到左绿的面前。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目光落在左绿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我先回去。”丁惠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那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听不到了。
左绿看着丁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的拐角处,落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羽走到左绿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左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捏着袖口的内侧。
“走。”方羽说。
一个字。
左绿点了点头。
她的头点了一下,那一下比她之前点的重了一些,下巴向下移动了两寸,然后抬起来。
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
……
方羽和左绿走出涅槃组织基地的大门。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方羽的影子在他的左边,左绿的影子在她的右边。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影子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指宽。
左绿走在前面半步。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她衣袍的下摆被风带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裤子。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巷口,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纹很深。
方羽跟在她后面半步。
他的目光从左绿的后背移到她的肩上,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回她的后背。
他们走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侧的墙壁很高,高到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地面铺着碎石,碎石间长着杂草,草的高度不到脚踝,草尖已经黄了。
左绿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那地方不在巷口,不在巷尾,在巷子的中间。
两侧的墙壁都是青砖砌的,砖面上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像一层绒布。
墙壁的根部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有蚂蚁在爬,蚂蚁的队列很长,从这条裂缝到那条裂缝,中间经过了好几块砖。
左绿蹲下身。
她的动作不快,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落在第三排砖的位置。
方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左绿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伸进第三排砖的缝隙里。
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隙。
她的手指在空隙里探了一下,指腹触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硬的,圆的,凉的。
她将那个东西从砖缝里取出来。
是一截竹筒。
竹筒的长度不到两寸,直径和一根筷子差不多。
竹筒的表面是深黄色的,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
竹筒的一端用红色的蜡封着,蜡的颜色已经变暗了,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左绿将竹筒捧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的目光落在竹筒的封口上,落在那块暗红色的蜡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张开。
“在这里。”左绿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羽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他的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右手撑在地面上,手掌按着一块碎石。
碎石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动。
第1227章 葬礼在即
方羽的目光落在竹筒上。
竹筒的表面有几道划痕,划痕的间距不等,有的深,有的浅。
最深的那一道从竹筒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河流。
竹筒的封口处,蜡的下面,有一小截白色的纸条露出来,纸条的边缘被蜡粘住了。
左绿将竹筒递给方羽。
她的手掌朝上,竹筒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刚被孵出来的蛋。
方羽接过竹筒。
他的手指触到竹筒的表面,那表面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很久的石头。
他将竹筒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竹筒的封口上按了一下。
蜡被按得凹下去一小块,凹下去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继续按,将拇指收回来,放在竹筒的侧面。
“绝门的暗信。”方羽说。
他的声音不大,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
左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递竹筒时的姿势,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方羽将竹筒塞进袖子里。
竹筒滑进袖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将竹筒固定在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暗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密,线是黑色的,和袖子的颜色一样。
“回去再说。”方羽说。
左绿点了点头。
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下轻微的、咔嚓的声响。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掉沾在裤子上的灰。
灰扬起来,在阳光中飘散。
方羽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掌心的碎石印在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他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然后将手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些凹痕。
两人并肩向巷口走去。
……
方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因为窗纸的纤维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他拿过竹筒,将封口的蜡捏碎,蜡碎成几小块,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笔划紧凑。
“刁德一,有事相商。城南废窑,午时。”
没有落款。
方羽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蓝,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的边缘是金色的,像被火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