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常四爷的烟杆在手指上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红依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随意,右腿搭在左腿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但她袖口那枚骨片标记在灯光下很显眼。
“长尾玉佩和临湘剑纹,在你手上?”
常四爷把烟杆搁在烟盘上。他看着红依美,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在找借口,是在回忆自己那堆收藏品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想起来了。“来谈生意的?是有这么一个。当年从一个当铺那边转手来的。姑娘的意思是。”
红依美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骨片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比手掌还小一圈,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骨白和淡金之间的光泽。
常四爷看到这块令牌时的反应,和布商不同。
他没有任何惊慌,像看自己账本一样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得有五六个呼吸,然后把水烟从烟盘上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齿缝间冒出来。
“姑娘是碎崇关守关人的人?”常四爷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确认。
红依美没有回答。
常四爷把烟杆再次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那里有一口紫檀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手指拨了两下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柜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一层排列整齐的抽屉。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锦盒,大的小的,有檀木的、有漆金的、有布面的。
他一个一个翻找,翻了好一阵才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青布锦盒,拳头那么大,布面已经微微泛白。
常四爷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的绸垫上放着一枚玉佩。青白玉,正面刻着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纹路细腻。
红依美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温溪。
字体和笔画走向,和她之前在情报里看到的言温溪笔迹完全吻合。
她把玉佩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把锦盒收进袖口。
然后站起来,把那枚骨片令牌收进腰间。“多谢。”
说完转身出了偏厅,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常四爷还站着。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然后低头看了看刚才被那枚令牌压过的桌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还是伸过去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放令牌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他坐回椅子上,摸到烟杆。烟还没灭,但水已经不响了。
从离开基地算起,总共过了一天两夜。
这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汇集起来,装进几只木箱里,从京城的四面八方运到了城东废弃道观下面的那个暗门入口。
最后一趟是鬼向明亲自押的。
一只木箱里装着几封信件和一方老砚台,从北城一个老教谕的家里收来的。
那老教谕是言温溪当年的文友,听说要收回言温溪的遗物,二话没说就把砚台取了,信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没要一文钱。
丁惠在基地里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屋子不大,原先是个杂物间,堆了些旧皮甲和坏掉的武器。
她把东西清出去,墙扫了一遍,搬进去一张长桌铺了素布。
那些收回来的物件被她一样一样排开。玉簪、玉佩、字画卷轴、砚台、几封发黄的信、一方印章、一把没有刃的旧剑。摆东西的时候没有按价值排序,也没有按大小排序,只是把彼此之间可能在原主人那里有关系的放在一起。
玉佩挨着玉簪,剑放在字画的下方,书信和砚台并排。
方羽去叫陈芸芸。
陈芸芸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三息。
门框的光从她身后投进屋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她的目光从屋角开始移动。先是扫到了桌上最大的那件东西,那把旧剑。剑身无刃,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散,护手处有一块暗色的锈迹,大概是沾过血之后没有得到及时清理留下的。
这把剑师傅教她剑法时用过,她认得那道护手上的凹痕。是她小时候练劈砍时不小心砸的。
然后是砚台。一方很普通的端砚,砚池边缘有一道裂纹,但裂纹已经被墨汁填平了,被磨了几十年磨成了一道黑褐色的细纹。
师傅写笔记时用的就是这方砚台。
磨墨的动作她看过无数遍。捏着墨锭在砚池里画圈,手腕的力度始终保持一致,磨出来的墨永远是不浓不淡刚刚好。
然后是信。那些发黄的信纸摊开放在砚台旁边,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墨迹晕成了云朵的形状。
她认出了其中一封信的开头。“温溪吾友”。
然后是玉簪、字画、玉佩。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两个字在石灯的灯光下很清楚。
温溪。
陈芸芸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嘴角往上翘起,眼睛里同时涌上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只是让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看。
玉簪的莲花雕头、字画上那行熟悉的落款、砚台里的墨渍纹路。
陈芸芸转过身。
方羽站在门口。
陈芸芸走到方羽面前,弯下了腰。不是博府里那种礼节性的鞠躬,是更深更庄重的一次弯腰。
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头低到了看向自己的膝盖。
方羽伸手去扶她。
手碰到她的肩膀时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肩膀轻轻往上托了一下。“不用。”
陈芸芸直起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反复尝试了两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她说的是“多谢”,多加了一个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说清楚。
方羽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还有一些比较难处理的。”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攥在掌心里。“在达官贵人手上。和朝廷有牵连。需要时间。”
陈芸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擦完之后看着方羽。“我可以在京城等。”
方羽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其实就是墙壁高处开的一个通风口,很小,能看到地面上一小块夜空。今晚天很清,月光很亮,把杂草的影子印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他对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京城马上要乱了。”
他的声音还是以前的语气,但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压得墙上那盏灵石灯都好像暗了一下。
“办好葬礼之后,你先回碎崇关。剩下的,我会让人送过去。”
陈芸芸愣了一拍。“那更不能离开了。”她回答,“留下来帮你。”
方羽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心意心领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重新看向陈芸芸。
“但你如果出事。”他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窗外的风吹动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在月光里微微颤动。然后他继续。
“听我的。办好葬礼。离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陈述,说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对我帮你,最大的回报。”
陈芸芸站在那间堆满了师傅遗物的屋子里。
长剑靠在墙上,砚台和信纸在桌上,玉佩还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
灯光从墙上的挂架洒下来,把她和桌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影子压着谁的。
她把头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方羽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芸芸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小心地放回那个青布锦盒里。
她盖上盒盖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用袖口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
……
第1223章 殿上
皇宫,大殿。
寅时三刻,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京城九门的更鼓刚刚敲过三遍。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陆续亮起了灯笼,灯光在雾里晕开,把那些浮雕的龙纹和云纹照得忽明忽暗。
广场两侧的廊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穿紫袍的、有披软甲的、有裹着灰蓝色道袍的。每个人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缠成一团,又很快散开。
一个奉天府的小吏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从侧门跑进来,布鞋底在光滑的金砖上打滑,险些摔了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大殿深处。
御阶之上那道垂着珠帘的门还关着,帘子纹丝不动。
他松了口气,把文书搁在指定的案几上,退到角落里站好,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内已经聚了不下两百人。
奉天府占据了左侧前排的位置,府主站在最前面,身后的弟子们清一色云纹锦袍,襟口的绣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奉天府,在八脉之中人手最少、武力最弱,但资历最老。
天机阁的人紧挨着奉天府站在右侧。
阁主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玉尺,尺面上的光点流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