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锋军的统领站在殿中靠门口的位置。
他身上的军甲和上次朝会时一样没有卸干净。
肩甲上那道划痕还在,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更长更浅,不像是刀剑伤,更像是被某种大型妖魔的爪子擦过。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周围的兵部官员们在悄悄交换目光,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问道院的道士们被安排在右侧靠后的位置。
人数不多,拢共二十来个,穿着深浅不一的灰蓝色道袍,站得松松垮垮。
九幽殿殿主站在左侧第二排。
他身上那件墨黑色的官袍在烛光下几乎不反光,袖口和领口的滚边是暗银色的,绣着九幽殿特有的冥火纹。
身后两名副官站姿和他一模一样。
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三个人站在一起,好像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殿主本人的脸色比一般人要苍白许多,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御灵坊的坊主站在右侧中间。她身上的袍子是深绿色的,领口翻出一圈浅青色的衬里。
坊主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
她的实际年龄没人说得清,但外表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皮肤光洁,只有眼角几道细纹暴露了些端倪。
此刻她正微微偏着头,和身边一个副官低声说着什么,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
神渊府的府主最后一个进殿。
当他跨过殿门坎的那一刻,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同时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小腿。
神渊府在京城以北的高原上扎根了数百年,府主本人修炼的功法自带某种低温特性。
其走过的地方,地面上会留下几片极薄极细的冰晶,需要凑近才能看见。
他穿着一件雪青色的宽袖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面上,布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霜花图案,随着他的动作忽隐忽现。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年龄看上去五十出头,双眼的瞳孔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
其余官员们站在八脉方阵的后方,按品级排成数列。
辰时正。
御阶上那道垂着珠帘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帘子晃动,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殿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收住了。咳嗽声、耳语声、衣料摩擦声、手指敲击玉尺的轻响全都没了。
安静到能听见殿外广场上一只灰雀落在石栏杆上的爪子刮擦声。
当今圣上,从帘后走了出来。
龙椅的坐垫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龙的鳞片用金线一层一层叠绣,在烛光下明暗交错。
圣上在龙椅上落座之后,全殿同时行跪拜礼。
袍子的下摆盖在金砖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闷响此起彼伏地在大殿高顶下回荡了好几圈。
平身之后,所有人重新站定。
没有人先开口。
圣上的目光从御阶上扫下来。
那目光不快,从左到右移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移回来。
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后背。
问道院院长静大人从右侧后排的队列中走出来。
静大人的年纪在在场所有人里大约能排进前三。
头发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仍然存着某种淬炼过的锐利。
他穿的不是道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正式朝服,袍子的下摆刚好盖过脚面,脚上是一双黑布云履。
他从队列前端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站定,双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
折子很厚,封面上盖着问道院和天机阁两方的大印。
静大人把折子展开,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但太和殿的穹顶结构有一种特殊的回音设计。
站得越靠近殿中央,声音越容易被穹顶聚拢然后均匀地扩散到整个殿内。他的每一个字都能让站在最远的殿门口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天机阁探索赤仙遗产遗址所遣之队,抵达遗址外缘,按预定计划展开第一阶段勘察。”
静大人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气象记录。
“勘察前期进展较为顺利。外缘区域的数据已基本采集完毕,封印结构初步排查也已完成。然——”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
“在触发禁制后,勘察队遭遇了某种尚未能准确辨识的反噬。”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反噬致使前队减员严重,能够继续执行任务的人员已不足原来编制之一成。剩余人员在遗址外缘建立了一个临时营地继续观测,但推进已经无法继续。”
静大人合上折子。
“勘察队现急需支援。特此奏报。”
他把折子重新拢进袖中,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大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到三次呼吸。
然后有人开口了。
不是从八脉的方阵中传出来的,而是从文官队列里。
一个站在第三排的吏部官员,年纪四十上下,面孔生得很,大概平时在吏部没太多说话的机会。他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拱在胸前,低着头,声音有些颤。
“启禀圣上,天机阁之事,天机阁理当自行处置。恳请圣上下旨,令天机阁倾阁出动,全力增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圣上的方向。
圣上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
手指搁在龙椅的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大拇指轻轻搭在扶手的边缘。
那姿势像是正在闭目养神,也像是在听。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任何倾向。
那吏部官员见圣上没有出声。胆子又大了半分。他接着说道:“天机阁专司情报与勘察,赤仙遗产之事最初便是由天机阁提起。如今调查受阻,理应由天机阁一力承担。若其他诸脉过多插手,恐有越权之嫌。”
话音刚落,天机阁阁主睁开了眼睛。
他把玉尺往左手心里一拍,发出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石大人此言差矣。”
天机阁阁主的语速比静大人快得多,每一个字的间隔只够刚够把上一个字送进别人的耳朵里。
“天机阁不是不愿意承担。前队遭遇到的反噬,已经超出了单纯情报和勘察能够应对的范畴。减员过半,勘察进度为零。这不是派人多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的是战斗力量、阵法破解、医疗保障和后勤支撑,这些都不是天机阁一己之力能够提供的。让天机阁倾阁出动,是让所有擅长分析情报的人去正面硬抗一个连结构都没查清楚的反噬,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石姓官员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没能接上话。
这时候问道院队列里那个额头上还留着黄符胶印的道士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天机阁阁主还要快,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急性子:“天机阁去了送死,那我们问道院就能去了?阵法破解?阵法破解的前提是知道这个阵法的底层规则是什么。连天机阁都还没摸清那个反噬的触发条件,送我们去,难道不是换一批人送死?”
老道士回头又瞪了他一眼。年轻道士赶紧闭嘴,但脖子还梗着,一脸不服。
妖锋军的统领在门口站了这许久,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沉,沉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碾碎了再吐出来的。
常年在前线喊冲锋口令,把嗓子喊坏了一半,另一半被风沙和硝烟磨得更粗。“在座的各位,别搞错了。天机阁的人不是退回来了,是他们剩下的那一成人现在还蹲在遗址外缘的临时营地里,继续观测,继续回传数据。他们没撤。”
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肩甲上那道新添的划痕。
“他们在等援军,不是等人去收尸。你们在殿上吵天机阁应不应该自己扛,他们在营地里等谁去接应。每拖一天,那一成人就少活一天。”
朝堂上的温度陡然降了半截。
石姓官员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问道院的年轻道士把脖子缩回去了。
就在这片沉默之中,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从右侧后排响了起来。
“老朽有个提议。”
说话的是问道院院长静大人。
他重新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比刚才慢了些,大概是因为要在这满殿的安静中独自走到中央需要承受的压力比发声本身更重。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转身面朝圣上。
“与其让一脉倾巢而出,不如抽数脉之精锐,合编为一支队伍。各施所长,各补所短。天机阁出情报与勘察,问道院出阵法破解,妖锋军出前锋战力……”
他每说一脉,目光就往那一脉的方向看了一眼。
“……由三位八脉之首亲自领队。赤仙遗产一役,关乎国运,非寻常任务可比。派领头的人去,带最能用的人上,方有一搏之力。”
大殿里的沉默被撕开了。
不是被声音撕开的,是被目光撕开的。
两百多双眼睛同时开始移动,从这个方向蹿到那个方向,有人在用眼神询问身边的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人在用表情回应:你没听错。
八脉之首亲自领队。
这句话的份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重新掂量。
有人的嘴唇张开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跨出一步。
“静院长所言,三位八脉之首同时离京,京城这边的防线如何安排?若有外敌趁虚而入——”
“谁敢攻打京城!妖魔吗?”妖锋军统领打断了他。“太平盛世,谁敢与我们大夏王朝争锋?”
他偏过头看向三位八脉之首的方向。
户部尚书翻开他的小账册,有人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因为之前一直是武官和情报官在交锋,户部尚书这股算术味的语调反而让所有人都静下来听着。
“粮草物资、补给、武器装备,如果按静院长的方案来,调拨量至少是普通远征的三倍。这笔账,需要时间筹措。”
“时间?”天机阁阁主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在座的可能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遗址外缘还有我们的观测营地,里面还有人活着。你现在要的是筹措时间,他们要的是活命时间。这两者不在同一条线上。”
“我没说不给。”户部尚书刚要辩解。
御灵坊坊主打断了他。
“医疗物资方面,御灵坊不需要户部调拨。我们有现成的战备储备,足够一支大队伍维持三个月的急救用药和恢复。交接手续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办完。”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神渊府府主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