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是第五次,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天黑了,也许是因为月亮太圆了,也许是因为风太凉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想哭。
梦儿理解吉斤的心情。
心上人参加了远征队,去了赤仙遗产那个凶险万分的地方。
然后远征队出事了,消息传得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远征队全军覆没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有人说虽然死了很多人,但还有一些人活着,正在向京城求援。
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任何一个是确凿的。
没有人知道远征队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钱武是死是活。
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确定了死了,那就死了,虽然痛苦,但至少有个结果,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慢慢地接受现实,慢慢地走出来。
如果确定了活着,那就更好了,可以放下心来,等着他回来。
但“生死不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既不能死心,也不能放心。
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老鼠,进退两难。
吉斤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她不知道钱武是死是活,所以她既不能放弃希望,也不能抱有希望。
她只能哭,用眼泪来宣泄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和恐惧。
“生死不知,多半就是惨了啊。”
吉斤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语气。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石桌上。
“多半就是死了……他肯定是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他那么弱,实力那么低,在远征队里就是个小角色……人家谁会特意传消息回来汇报他的死活啊……”
吉斤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钱武在大峡谷中遇到了妖魔,被妖魔一口咬死,尸体被拖进了黑暗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幅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让她的眼泪多流一桶。
明明都还没正式在一起呢,搞得好像死了相公一样。
梦儿在心中嘀咕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奈。
梦儿不是没有同情心,她也为吉斤感到难过,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不善于安慰人。
所以此刻,面对吉斤的眼泪,她什么行动都做不了。
就连那些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就是个臭男人。
梦儿心中忍不住嘀咕一句。
得亏她无法言语,无法把话说出口。
但哪想,吉斤一个转头,刚好看到了梦儿的神色,闺蜜这么多年,吉斤一秒就懂了梦儿的意思。
“哇——!”
吉斤哭得更惨了。
那声“哇”又大又亮,在夜空中回荡。
梦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刚才不该表露情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梦儿连忙补救,一边拍背,一边手语动了起来,神色带着几分尴尬。
我是说……人还不一定死了呢。
“哇哇哇——”
吉斤更加库库哭。
梦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吉斤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慢,很有节奏。
吉斤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哇哇哇”变成了“呜呜呜”,从“呜呜呜”变成了低声的抽泣,从低声的抽泣变成了轻微的抽噎。
梦儿继续拍着她的后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梦儿。”
吉斤的声音把梦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吉斤已经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抬起头看着梦儿。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她的表情已经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你说钱武他……真的还活着吗?”
吉斤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梦儿看着吉斤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
梦儿点头,神色坚定,配合手语,表达意思:“一定活着。”
吉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
第1193章 黑暗与苏醒
亭子里一时陷入沉默之中,但确实那种安详舒适的沉默,吉斤将头靠在琴儿肩膀,缓解情绪。
踏踏踏。
就在这时,亭子里的沉默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
那脚步声从花园的小径上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的谨慎。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晚,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亭子中两个人的耳朵里。
琴儿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腰带,赫然是钱府的管家。
管家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的小食,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蜜饯果子,还有一壶新沏的热茶。
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
管家走到亭子外面,停住了脚步,没有进去。
他微微弯了弯腰,将托盘放在亭子入口的石栏上,然后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而谦卑。
“吉小姐。”刘管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老爷让我送些小食和热茶过来。夜深了,露水重,两位小姐别着凉了。”
吉斤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刘管家一眼。
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夜空中,眼眶中的泪水还没有干透,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哭泣的痕迹。
她此刻的状态,就像是一根被烧尽了芯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烛泪,在风中慢慢地凝固。
琴儿看了刘管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刘管家也不在意。目光在吉斤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心中,有一本清楚的账。
吉家比钱家势大。
这是事实。
吉家在京城是有点地位的大家族,虽然比不上那些世代簪缨的豪门,但在京城地面上,吉家说一句话,还是很有份量的。钱家虽然在京城也算殷实,但和吉家比起来,就像是小溪和大河的区别。
本来钱武少爷攀上天机阁义子去远征队,钱家本来地位要高升的。
刘管家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如果远征队顺利,那钱家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到时候,别说在京城商界了,就算是在官场上,钱家也能说得上话。
到那时候,钱家和吉家的关系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你高我低,而是平起平坐,甚至钱家可能还要略高一筹。
结果远征队出事,少爷生死未卜。
刘管家的心中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吉家又稳稳比钱家势大了。
钱武活着还好说,只要他活着,就算远征队失败了,他至少还是宇文无极的人,天机阁不会不管他。
但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真的死在了赤仙遗产呢?那钱家就提升地位的机会没有了。
在这种时候,钱家必须讨好吉家。
所以,钱家家主,让刘管家来送小食、送热茶、嘘寒问暖。
这些小事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们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钱家在意与吉家的关系。
当然,这是钱家家主的意思。
刘管家在心中想着,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一个管家,负责做事而已。
至于这些事背后的考量、利益算计,那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只需要把钱家家主交代的事情做好,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把该说的话说到位,就够了。
刘管家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
吉斤没有理他。
琴儿朝他微微点头。
刘管家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小食和热茶送到了,关心的话说到了,姿态也做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