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从吉斤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和茫然。
她看着吉斤焦急担忧的脸,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你……你可算缓过来了!”吉斤松了口气,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琴儿脸上的泪痕,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吓死我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这么吓人?”
琴儿轻轻摇了摇头,她无法描述那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那已经超出了语言能表达的范畴,更何况她本就不能言。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然后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做出痛苦的表情。
吉斤看懂了:“头还疼?”
琴儿点点头。
“肯定是昨天晕倒摔着,或者那股邪火还没散干净。”
吉斤自顾自地解释道,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饿不饿?渴不渴?昏睡一天一夜了,粒米未进,我去叫丫鬟弄点清淡的粥和小菜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
琴儿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吉斤回头,只见琴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琴儿松开手,开始比划,她先是指了指门外,指向昨天她们逛街的那个方向,然后双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接着做出展开的动作,目光紧紧盯着吉斤。
吉斤愣了一下,试探着问:“画?你是说……昨天街上那个怪人拿的那幅画像?”
琴儿用力点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盼,仿佛那幅画是什么救命稻草。
吉斤的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以为然:“你要那幅画干嘛?那画上的人又不像你,画工也平平,看起来还有些晦气!那个拦住我们的家伙神神叨叨的,谁知道那画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着诅咒的器具?你看你,昨天一看那画就晕了,刚才又做那么可怕的噩梦,说不定就是被那画给诅咒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试图劝阻琴儿:“听我的,那玩意儿不吉利,咱们躲还来不及呢,就别去沾惹了。好好养身体,等好些了,姐姐带你去买更好的首饰绸缎,比那破画强一百倍!”
但琴儿的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吉斤从未见过的执拗。
那不仅仅是想要一件东西的眼神,更像是一种……追寻,一种确认,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她再次比划,手势更加清晰有力,眼神坚定执着。
琴儿必须弄清楚,那些闪过脑海中的画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吉斤被她看得有些动容,也有些莫名的……心悸。
“你……你真的那么想要那幅画?”吉斤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迟疑。
琴儿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目光不曾从吉斤脸上移开分毫。
吉斤咬住了下唇,看了看琴儿苍白脆弱却异常倔强的脸,又想到她刚才痛苦尖叫的模样,心中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觉得那画邪门,不该沾惹。
另一方面,琴儿这副样子,又让她狠不下心拒绝。
最终,或许是那点“姐妹”情谊占了上风,或许是她自己也对那幅画和琴儿的反应产生了些许好奇,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
吉斤无奈地摆摆手,“我昨天一生气,是把画甩回给那人了,但好像……没甩准,掉地上了?当时乱糟糟的,我也没注意后来怎么样了。这样,我这就安排人去昨天那条街附近仔细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捡到,或者……能不能找到那个怪人的踪迹。不过你得答应我,”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别再胡思乱想,好好把身子养好!药按时喝,饭好好吃!不然……不然我可不饶你!”
琴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和感激。
她拉住吉斤的手,轻轻摇了摇,嘴角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行了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吉斤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抽回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裙,“你好好躺着,我这就去吩咐人。对了,粥和小菜也让人送来,你必须吃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琴儿一个人,以及窗外依稀传来的、钱府清晨开始活动的细微声响。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帐顶精致的绣花。
吉斤的话提醒了她,昨天那剧烈的刺激,那汹涌而来的、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还有此刻心中这股对那幅画近乎偏执的渴望……这一切都极不寻常,超出了常理。
那幅画,那个画中眉眼温婉、带着淡淡忧郁的女子……到底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仅仅是看了一眼,就像是触动了某个深埋在灵魂废墟下的开关,引发了如此恐怖的反应?
那些闪过的警报声、白袍人影、浸泡的液体、模糊的面孔……是幻觉吗?
还是……被某种强大力量强行覆盖、封印、此刻却因那幅画而松动的……记忆?
难道,我其实是,仙人转世?不然如何解释我这有如神助的能力?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盘踞上她的心头。
她闭上眼,不再强行去捕捉那些令她头痛欲裂的碎片,而是放空自己,细细体味着心中那份对画像的渴望。
那不仅仅是一种好奇,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求生欲。
那幅画,或许就是揭开她身上重重迷雾,甚至关系到她究竟来自何方、为何在此的……唯一线索。
“必须……找到它。”
她在心中无声地、无比坚定地呢喃。
无论那幅画带来的是诅咒还是真相,她都必须面对。
同一时间,京城,欧阳府。
房间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物件轮廓模糊。
方羽独自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书案后,背脊挺直如松,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他手中捏着几张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页。
纸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质地略显粗糙,上面的字迹是娟秀却略显潦草的行楷,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间誊抄而来,甚至能看出抄写者手腕的些许不稳。
这是“绝门”刚刚送到他手中的最新情报。
关于他之前辗转通过静大人、向大皇子那边查询的“黑枯圣门”近一年来的动态。
方羽的目光逐字逐句地从纸上扫过,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最终在眉心拧成一个清晰的“川”字。
纸上记录如下。
第1114章 前夕
“有南疆行商传闻,见黑枯圣门外门弟子三人,现身于瘴疠沼泽深处,疑似追捕一名自圣门叛逃,擅使巫蛊毒术的叛徒麻骨。双方于沼泽中短暂交手,波及当地一苗寨,毁坏毒瘴林一片,圣门弟子赔付金银并赠解毒丹药,事乃息。麻骨下落不明。”
“中原多地有零星消息流传,称黑枯圣门前代圣女,于门内禁地中坐化,死因未明。圣门对外仅宣称圣女闭关参悟功法中,,不慎走火入魔,神魂俱灭。同期,有隐于黑枯山脉附近的采药人,曾于深夜遥见圣门方向有奇异光华冲天而起,伴有低沉梵唱与隐约悲泣之音,持续三夜方歇。疑圣门内部举行某种隐秘仪式,具体情况外界无从得知。”
“‘瀚海商盟’有模糊信息传出,称黑枯圣门两位‘护法尊者’联合大轮寺高僧,于死亡流沙绝地‘葬魂海’深处,成功封印一头堕灵妖,具体能力、特性、封印地点,皆属圣门机密,半点未曾外泄。”
“数月前,黑枯圣门活动迹象锐减,山门封闭,巡守弟子罕见,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有分析认为,此或与圣女之突然坐化,以及‘堕灵妖’事件消耗过大有关,圣门内部可能正在进行大规模调整,肃清或闭关休养。”
林林总总,记录了五六条看似颇为哄动引起波澜的事件。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对黑枯圣门的实力和行事风格产生诸多联想。
然而,方羽看罢,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凉和更深的疑虑。
信息太模糊了!
几乎每一条都语焉不详,充斥着“不详”、“疑似”、“传闻”、“模糊信息”、“外界无从得知”、“皆属机密”这样的字眼。
怎么斩的叛徒?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称为叛徒,叛徒有何特异?没说。
圣女到底怎么死的?真的是走火入魔?还是有内情?没提。
堕灵妖封印在哪里?更是半点实质内容都没有。
这与其说是情报,不如说是一份经过高度提炼和模糊处理的“事件简报”。
只告诉你有这么些事发生了,至于事情具体如何,内里有何乾坤,一概屏蔽。
朝廷,或者说大皇子这条线,对黑枯圣门这种隐世宗门的渗透和了解,难道就仅限于这种道听途说、浮于表面的程度?
方羽将纸页轻轻放在光滑冰凉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来,哪怕是朝廷,对黑枯圣门这种传承久远、门规森严、行事诡秘的隐世宗门,掌握的信息也少得可怜。”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清,嘴角扯起一抹带着讥诮意味的弧度。
“真就超然物外,连大夏王朝铺天盖地的耳目,都能屏蔽掉十之七八?是宗门防护太严,还是……朝廷的触角,在某些领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孔不入?”
但念头一转,他又缓缓摇头。
不,或许并非朝廷能力不济。
大夏王朝的底蕴深不可测,监察天下的机构层出不穷,八脉之中更会有专司情报刺探,监控宗门动向的存在。
对黑枯圣门这种级别的势力,不可能真的只掌握这么点皮毛。
更可能的原因是,自己的权限不够。
在大皇子那边势力里,他方羽处于最末端。
大皇子将某些不愿或不能明面处理的事情,“外包”给了静大人。
静大人再将这些具体执行的任务,“转包”给了“绝门”这个影子组织。
“绝门”内部京城负责事务的璐璐,把事情交给了他方羽。
层层转包,层层过滤。
到了他这里,他的地位,他能得到权限,其实相当的低。
大皇子或许掌握着关于黑枯圣门更详细、更核心、甚至涉及某些隐秘交易的消息,但那些,绝不是他这样一个最外围的“临时工”有资格窥探的。
说得好听点是合作者,说得直白点,他现在就是一条被雇佣的的“高级狗腿子”。
上面的大人物们,只会在需要你拼命时,才会稍微抬抬手,施舍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下来,以便更好地驱使他。
现在?给这点模糊不清的情报,已经算是“开恩”和“预付酬劳”了。
“指望不上啊。”
方羽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他原本的盘算中,甚至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否可以用知晓妖魔势力正在策划大规模袭击皇宫这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情报,去和大皇子做一笔交易?
换取更高的权限,更直接的庇护,或者更丰厚的修行资源?
这个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可能的方式和价码,就被他自己心中一道更冰冷的壁垒,毫不犹豫地彻底否决了。
任何可能威胁到青哥安全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可能,一次最谨慎的试探,也不行。
青哥的安危,是他所有行动不可动摇的底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