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露妖魔计划,或许能换取巨大利益,但也必然会导致皇宫戒备等级急剧提升,妖魔行动难度暴增。
而青哥,正被关押在某个可能与皇宫戒备森严之处。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首先波及到青哥,增加营救的变数和风险。
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这个念头,只能是一个念头,闪过,然后被永久封存,绝无实施的可能。
将关于黑枯圣门的纸页随手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方羽的思绪如同精准的机括,迅速切换到眼前更紧迫、更实际的事情上。
明府家主,明世荣。
金销给的“考题”,或者说“投名状”。
今晚,就是行动的期限。
高梦那边,“营救青妖计划”随时可能开始展开。
他必须在此之前,把手头这件麻烦事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不留后患,然后调整到最佳的战斗和应变状态,全身心投入到营救青哥的行动中去。
明府的事,不能再拖,必须就在今夜解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皇城特有的、混杂着烟火与尘嚣的气息,钻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弦月如钩,早早挂在东边的天际,光芒黯淡。几颗疏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得寂寥而遥远。欧阳府内,廊下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庭院的花木山石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护院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更衬托出府邸的宁静。
但这片宁静,只是表象。
方羽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皇城,就像一口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接近沸点的巨锅。
七皇子暴毙的余波远未平息,反而在暗处酝酿着更激烈的冲突。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探、清洗、布局。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连锁反应。
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潜入一个颇有势力的官宦之家,生擒其家主,无异于在紧绷的弓弦上跳舞,一个不慎,就会引来多方瞩目,甚至成为某些势力用来转移视线或立威的靶子。
风险,毋庸置疑。
丁惠的担忧,完全在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方羽的思绪。
丁惠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袅袅升起带着苦味的白气。
她穿着素日里那身浅青色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只有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在看向方羽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关切。
她将药碗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方羽站在窗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书案上似乎被动过的暗格边缘,声音平静无波:“决定今晚动手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这就是丁惠的风格。
“嗯。”方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同样平静,“拖不得了。高梦那边,随时会有消息。”
丁惠走到书案旁,用手指背轻轻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然后端起,递给方羽:“温度刚好,趁热喝了。固本培元,宁心安神,对你夜里的行动有好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府的相关资料,我整理好了,放在你左边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包括府邸的详细地图,护卫的轮班规律和巡逻路线,这都是三天观察和买通眼线的结果。已知的、常驻明府或与明世荣关系密切的高手名单,以及他们大致的武功路数和可能弱点,还有明家几条可能与天机阁五义子‘暗鹤’进行秘密联系的渠道和暗号,虽然不一定准确,但可供参考。”
她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得惊人,条理清晰,信息明确。
短短时间,在方羽忙于其他事务和准备的时候,她已经不动声色地织起了一张覆盖明府部分核心的情报网。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背靠欧阳府,有钱有势,做很多事其实都会容易很多。
方羽转身,接过药碗。
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一股温润中带着清冽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滋养着有些疲惫的经脉,也让他因思虑过度而略显紧绷的精神舒缓了些许。
“辛苦你了。”
他将空碗放回托盘。
“分内之事。”
丁惠接过空碗,用一方素帕擦拭了一下碗沿,动作细致。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方羽,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我还是觉得,时机不太好。”
她很少直接质疑方羽的决定,但这次,她再次提了出来。
“七皇子刚死,全城明面上的戒严虽然撤了,但暗地里的排查、监控、各方势力的眼线,只会比之前更多、更密。
明家不是寻常商贾,与朝中多位官员有姻亲故旧,与天机阁内部也有牵扯。
动静闹得稍大,很容易被顺藤摸瓜。
金销让你去做这件事,难保没有一石二鸟的打算,既考验你的能力,也借你的手打击对手‘暗鹤’的势力,万一事情败露,他大可将所有责任推到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攀附’的家伙身上,自己置身事外。
你是在为他火中取栗。”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直指核心风险。
方羽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知道。”
他走到床边,那里已经放好了一些零碎物品。
“风险,我看得到。但有些路,明知崎岖危险,也得去走。有些事,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得去闯。”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迅速更换衣物。
整理完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心念微动,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奇异感觉。
对于骨虎的力量,他掌控的更加娴熟了。
“放心吧,”
他将剑负在背后,调整了一下各个装备的位置,确保不会在行动中发出声响或妨碍动作,然后看向丁惠,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会见机行事,尽量不留痕迹。目标只是生擒明世荣,然后交差。不是去屠府灭门。即便真有什么万一……”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还不会跑吗?”
丁惠看着他已然准备就绪,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身影,知道再劝无用,最终化为一句。
“小心。”
“嗯。”
方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不再多言,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夜风更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丁惠,后者站在烛光旁,清冷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下一刻,方羽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灰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整个人便融入了欧阳府邸层层叠叠的屋脊阴影之中,瞬息不见。
丁惠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方羽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片刻。
街道上远远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轻轻关上窗户,将渐起的凉风和隐约的梆声隔绝在外。
第1115章 奔驰
京城,宵禁时分。
街道空旷寂寥,白日的喧嚣与繁华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厚重的门板后面悄无声息。
住户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家,从窗纸后面透出极其微弱、仿佛生怕被人察觉的昏黄光亮。
高大的坊墙在夜色中投下联绵的、沉默的阴影,将街道切割成一段段幽深的甬道。
空气清冷,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寒意和淡淡的尘土味,偶尔有枯叶被风卷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
一队人马,正踏着规律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巡逻。
大约二十人,皆穿着统一的深紫色劲装,外罩轻型皮甲,腰佩制式长刀,神情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队伍前方,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宛如铁塔般的男子。
他正是继承雅青璃之位的新任愚地府府主。
愚地府府主年约四旬,方脸阔口,肤色黝黑,如同经年风吹日晒的岩石。
一双浓眉又粗又黑,几乎连成一线,此刻正紧紧锁在一起,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如同时刻准备扑击的猛虎。
他身上穿着与手下略有不同的深紫色官服,用料更讲究,肩头和胸前绣着代表品级的暗纹,腰间挎着的也不是制式长刀,而是一柄刀身更宽、刀背更厚的玄铁重刀,即便在鞘中,也隐隐散发着一股沉凝的煞气。
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很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下盘功夫和对自身力量精妙的控制。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这沉稳步伐不符,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凝重和烦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官服的下摆和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硬发。
他仿佛浑然未觉,只是目光如冷电般,一寸寸掠过前方黑黢黢的街道、紧闭的门户、高高的围墙,以及那些易于藏身的拐角和阴影。
烦。
很烦。
愚地府府主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他本是奉天府下辖“铁狱司”的掌司,专门负责处理最为棘手凶残、牵扯复杂的重案要案,手下亡命之徒不知凡几,作风以强硬、迅猛、不择手段著称,在奉天府内也算是一号让人头疼又不得不倚重的悍将。
结果,一纸调令毫无征兆地落到他头上,让他担任愚地府府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调查雅青璃的案子,他现在都还没有头绪。
现在还冒出一个七皇子大人神秘失踪的传闻。
刹那间,整个皇城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巨手强行扭转,全都聚焦到了七皇子上。
所有部门,所有力量,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优先为此事服务。
维稳,排查,监控,情报收集……一切以“七皇子案”为最高优先级。
他这愚地府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投入调查雅青璃案子的人手,被毫不留情地抽走大半,撒到皇城各个角落,去收集任何可能与七皇子相关的流言蜚语、异动迹象、可疑人物。
雅青璃的案子?暂时搁置吧。
上面虽然没有明说停止调查,但资源和关注度的倾斜已经说明了一切。
优先级,被无限后移了。
愚地府府主对此并无太大怨言,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在奉天府“铁狱司”这么多年,他早已将“服从命令”刻进了骨子里。
上面指向哪里,他就打向哪里,绝不质疑,绝不犹豫,也绝不多想。
想太多,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