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冷硬如故，只是目光扫过那缩回的触手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妖魔的触手，虚实转换，蕴含的邪力颇为古怪，绝非寻常精怪可比。
金销对袭向自己的触手恍若未见，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下方方羽的应对，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些。
下方，已然是一片惨烈的景象。
又有六七人躲避不及，或被暗影触手刺中，或被其末端“点”中要害，瞬间眼神空洞，失去自我，转而抓起手边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甚至赤手空拳，嘶吼着、咆哮着，如同潮水般涌向场中唯一还保持清醒、且与魅影妖对峙的方羽。
这些人中，有刚才跳上台的江湖客，有普通的富商，甚至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连滚爬都想逃的瘦小男子，此刻却力大无穷，面目狰狞地扑来。
方羽顿时陷入被十余名“傀儡”围攻的境地。
这些被控制者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攻击毫无章法却疯狂无比，而且他们挡住了方羽直接攻击魅影妖本体的路径，成了最好的肉盾。
“噗！”“咔嚓！”
刀剑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
方羽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身形一晃，直接越过了所有傀儡，那些家伙虽然被妖魔短暂增强了实力，但和方羽的差距，还是太大，根本连影子都捕捉不到。
二楼，护卫看着下方方羽的表现，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低声对金销道：“义父，这家伙修为尚可，但手段未免优柔寡断。杀个作乱妖魔，竟还心慈手软，对傀儡手下留情，看来……不过如此，需要我出手吗？”
他跟随金销日久，见识过真正的高手，斩妖除魔的大场面，对比之下，方羽的表现确实显得效率不高。
金销闻言，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下方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青色身影，低笑一声，悠然道：“你啊，看岔了。”
“哦？”护卫微微侧目。
“这‘影魅妖’，”金销用酒杯虚点了一下台下那团翻涌的阴影，“实力并不弱，你看它操控傀儡，如臂使指，虚实转换流畅自然，更能借傀儡之身反哺妖力，增强其凶性。此乃‘百影魔魈妖’一脉的旁支，最是难缠。妖魔之属，天赋异禀，生命力远比同阶人族修士悠长，筋骨强韧，妖力恢复也快。对付它们，除非实力碾压，否则急不得，往往需要慢慢消磨，找到其核心破绽，一击必杀。蛮干硬拼，反而可能被其拖入消耗战，甚至阴沟翻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羽那看似惊险、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致命攻击的步法上，落在长剑每次挥出都恰到好处、绝不浪费半分气力的轨迹上，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看那小子，看似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可你见他气息有丝毫紊乱？见他剑光有半分黯淡？见他眼中有一丝焦躁？”
护卫凝神细看，果然如金销所言。
方羽虽然被围攻，但行动间章法未乱，眼神清明锐利依旧，每一次闪避格挡都精准有效，消耗显然控制在最小范围。
与其说他被拖住，不如说他在……观察？适应？或者说，在控制着战斗的节奏，避免波及更多无辜，同时也在等待什么。
“他未出全力，”金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玉杯底轻轻磕在窗沿，发出清脆一响，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甚至可能……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拿出来。有意思的小家伙，不知是哪家宗门培养出来的俊杰，这份心性和对力量的把控，倒是难得。”
仿佛是为了印证金销的话，下方的战局，陡然生变！
那魅影妖似乎也察觉到了方羽的“游刃有余”以及傀儡攻势的疲软，更可能是被方羽那始终锁定它的冰冷气机所激怒。
它那不断翻涌的阴影躯体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剧烈膨胀，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厉啸！
啸声中，它胸口那脉动的暗红核心处，光芒大盛！
紧接着，那核心如同心脏般猛烈搏动了一下，一股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涟漪，伴随着“砰——砰——”的声音，猛地扩散开来！
这声音古怪至极，初听似鼓声，细听却又像是无数人的心跳、呢喃、哭泣、狂笑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直透灵魂的魔音！声音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诡异的波纹。
首当其冲的方羽，身形骤然一顿！
但也只是如此。
因为那魔音竟能穿透血肉，直击内核，伤及内腑，可方羽的身体强度，根本不是这种程度的攻击能够破防的。
也就是这时，魅影妖周身紫黑阴影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涌动，一次性爆射出超过三十条暗影触手！
这些触手比之前更加粗壮，色泽更深，速度更快，如同章鱼的狂舞，铺天盖地地卷向戏园子内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
无论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还是正在试图爬起的伤者，甚至是那几个还在与方羽缠斗的傀儡身边，都被新的触手覆盖！
它竟是要孤注一掷，将现场所有人，全部化为受它操控的杀戮傀儡！
以数百傀儡之力，淹没这个难缠的道士！
二楼雅间，护卫的手再次按上了刀柄，眼神锐利如刀。
即便以他的修为，也能感受到下方那魔音的邪异和那骤然爆发的妖力之磅礴。
楼下这家伙，还能撑得住吗？
金销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方羽能否应付这局面，并无太大担忧，反而更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方羽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凝，仿佛将周遭混乱的气流都吸入肺腑。
眼看那数十条夺命触手就要笼罩全场，更多的无辜者即将沦为行尸走肉。
方羽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试图防御那魔音，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向观众的触手。
他的右手，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握紧，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噼啪”声，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重组、硬化。
紧接着，奇异的变化发生。
砰！
伴随金色粉末一震，笼罩手部。
他右手小臂的皮肤下，骤然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淡淡金色光泽。
皮肤颜色未变，但质感却截然不同，仿佛那不是血肉，而是上等的骨瓷。
五指并拢，指尖延伸，血肉与骨骼的界限在刹那间模糊，整只右手从小臂末端到指尖，竟然在呼吸之间，转化为一柄长约尺半、弧度优美、前端锋利无比、通体呈现出一种冷白骨质感的金色骨刃！
骨刃成型刹那，一股更加锋利、更加原始、仿佛能斩断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凛冽气息，豁然爆发！
方羽周身那被魔音冲击得有些涣散的罡气，猛地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灼目！
局部骨化，骨刃现形！
方羽眼中厉芒一闪，脚下一蹬，舞台坚实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龟裂。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比箭更快！
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主动冲入了那漫天挥舞的暗影触手之林！
“唰！唰！唰！”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干脆利落到极致的、仿佛利刃切过败革的轻响。
那看似虚幻难伤、柔韧无比的暗影触手，在接触到那冷白骨刃的瞬间，竟如同热刀下的黄油，毫无阻碍地被一分为二！
断口处紫黑妖气疯狂逸散，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却又迅速被骨刃上散发的凛冽气息净化、湮灭。
三条最先袭向方羽、也是最为粗壮的触手，在第一个照面就被齐根斩断！
白色残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速度更快！
直接穿透了触手的拦截，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魅影妖那翻涌不定的阴影本体之前！
魅影妖似乎发出了无声的惊怒尖啸，阴影疯狂蠕动，试图重组防御，或发动更猛烈的反击。
但方羽的速度，超出了它的反应。
骨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凄冷绝伦的金色弧光，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格挡，而是充满了决绝杀意的斩击！
“嗤啦——！”
弧光掠过魅影妖的躯体。这一次，不再是斩断触手，而是结结实实地斩在了它那阴影凝聚的“身体”上！
金色骨刃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积雪，所过之处，紫黑阴影剧烈蒸发、消融，留下了一道清晰而“空洞”的轨迹。
一连三斩！
快得仿佛只有一刀！
魅影妖的尖啸终于化为了充满痛苦的嚎叫！
它那庞大的阴影躯体剧烈颤抖、收缩，胸口那暗红的核心光芒疯狂闪烁，忽明忽暗，搏动的“砰砰”声也变得杂乱无章。方羽这三刀，显然伤及了它的根本！
然而，濒死的反扑也最为疯狂。
魅影妖胸口那暗红核心猛地向外一凸，仿佛要挣脱躯体的束缚，其搏动骤然加剧，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金与血色的扭曲光环！
光环扫过，魔音的威力暴增数倍，甚至引发了空气的哀鸣！
方羽首当其冲，刚刚有所平复的七窍再次涌出鲜血，脸色也白了一分，冲刺的势头不由得微微一滞。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斩断，尚未被完全控制的，乃至刚刚被触手接触到的数十名观众，在这核心魔音的催动下。
眼中的暗红光芒大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自我意识，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疯狂地扑向方羽！
他们互相践踏，无视任何障碍，眼中只有方羽这个“目标”，形成了一股绝望而混乱的人肉浪潮，瞬间将方羽的身影吞没！
二楼，护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妖魔的临死反扑，竟如此酷烈！
金销却轻轻“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那被人潮淹没的中心。
他捕捉到，在那混乱狂暴、邪气冲天的人潮核心，一点凝练到极致、炽热如熔岩的气息，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积聚、攀升！
“要结束了。”
金销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的话音落下。
下方，那被人潮和魔音双重笼罩的绝境中心——
“气爆天璇！”
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疯狂的嚎叫与魔音的轰鸣，清晰地回荡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
“轰！！！”
以方羽所在之处为核心，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由高度压缩后猛然爆发的刚猛罡气所形成的螺旋上升气流，毫无征兆地炸开！
第1109章 失败
没有火光，没有烟尘，只有一道急速扩张的白色气环！
气环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扭曲、排开！
那些疯狂扑来的数十上百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毫无反抗之力地凌空飞起！
噗通！噗通！哗啦！
人影如同秋天的落叶，又像被狂风吹散的稻草，朝着四面八方抛飞、跌落。
撞在墙壁上，摔在桌椅间，滚落舞台下……一时间，整个大厅前半部份，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只剩下满地呻吟、滚动、或因撞击而暂时昏厥的身体。
那些控制他们的暗红光芒，在这至刚至阳的罡气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大半。即便还有残留，也微弱不堪，再也无法驱使宿主行动。
环形气爆的中心，方羽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站得笔直，目光如同穿透冰层的阳光，牢牢锁定在前方。
那个因为傀儡尽失，魔音被破而阴影涣散，核心剧烈搏动，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的魅影妖身上。
时机，就在此刻！
方羽脚下再动，身影化光！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人与骨刃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穿长空的白色惊鸿，直刺魅影妖胸口那暴露在外的暗红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