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不爱听。”夫人皱眉。
“是是，都随你。”
“反正阿树做的饭菜好吃。”夫人瞪眼。
“是是，是好吃。”
“随你怎么说！冤枉就冤枉了，”夫人终于怒了，团扇一摔，语气郑重，“这可是你找的关门弟子，反正，我的下半辈子就指着他了。”
第669章 仇家
倒数第二天，吴清晨正在东厢小歇，来福过来招呼，说老爷唤他去书房。
跟着来福穿过演武场边的抄手游廊，推开书房门时，贺寒锋站在书架旁，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李景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头，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舒三斜倚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正小口小口地抿，看见吴清晨露出了笑，颧骨上晒出来的红痕跟着往上提了提。
见到吴清晨进来，李镇涛抬眼看了看：“谢过师兄了没？”
吴清晨转过身，面向三位师兄，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一路辛劳，阿树在此谢过。”
贺寒锋摆了摆手，嘴角露了笑意：“应该的。”
李景明靠在椅背上，笑着指了指吴清晨：“小师弟这礼数，比我们三个都强。”
舒三最实诚，端着茶杯站起来回了一礼，又觉得不对，赶紧放下茶杯，惹得几人都笑了。
三位师兄都回来了，个个瘦了一圈。
贺寒锋原本就是精瘦的长相，如今颧骨更突出了几分，腰间单刀的刀柄把掌心的茧子又磨深了一层。
他和冯恪一道去了总舵，呈了信，拜了长老堂，又顺道跑了两家与分水舵交情颇深的大门派，来回脚程最远，靴底磨得最薄。
李景明坐在那里，脸上的棱角比半个月前分明了许多，嘴角还起了层干皮。
他跑了三处分舵，沿途还要抽空看几眼金水房捎来的账目，心挂两头。
舒三原本就是少年人身形，这一瘦，手腕骨都支了出来，精神倒是挺好，眼睛亮晶晶的，端着茶往旁边挪了挪，给吴清晨腾出个位置。
这趟舒三专跑师父的几位私交故旧，路程虽不算最远，却是头一回独自在外行走，事事都得自己拿主意，十余天下来，人也沉着了几分。
三人都是这天返回。
去时便已排好了日程，每一程都是紧打紧算，日夜兼程，等渡口的在栈桥边和衣打过盹，遇上下雨披件蓑衣接着赶，遇上烈日晒得后脖颈脱了层皮。
总舵的回执，各处分舵和门派的回帖，几位故交的书信，此刻都搁在李镇涛面前的书案上。
李镇涛一一翻过，先拣出两封放在手边，抬头问贺寒锋：“你们去总舵时路过了铁剑门，他家大殿翻修，去年就说要动工，如今可差不多了？”
贺寒锋道：“还在修。正殿的梁已经上去了，两边的偏殿还没封顶，看模样至少还得半年。”
李镇涛点了点头，又问：“上月听说双龙帮在铜鼓渡那边出了桩血案，道上消息乱传，这次过去可打听了？”
贺寒锋摇头：“不是双龙帮。是铜鼓渡上游的一个小帮派，跟双龙有些旧账，酒后动了刀子。双龙那边压得紧，外人以讹传讹才传成了血案。我和冯恪路过时打听了几句，事早平了。”
李镇涛嗯了一声，又拿起另一封回帖，看向李景明：“你去的那几处分舵，可有哪家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李景明放下茶杯，笑道：“赤岸分舵今年阔气了不少，码头往外扩了十几丈，新添了两条栈桥，货排比去年多了三成不止，听他们舵主说正打算往上游再开个新渡口。我回来路上还在琢磨，他们货多了运力跟不上，咱们金水房能不能趁这当口接几笔转运的买卖，回头拟个章程再跟他们细谈。”
李镇涛点头，没再多说。
最后拿起搁在最底下的书信，纸是粗糙的黄纸，眉头皱了好一会，抬头问舒三：“陆老叟这字，大不比从前了……生病了吗？”
舒三道：“我去时瞧着精神确实不大好，起身时扶着石桌缓了好几下才站稳。他说近来正换季，每年这时候都这样，不碍事。”
“哎呀。”李镇涛把手里的信纸又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这怎么还要来呢？年纪都这么大了，身子骨又不好……”
他将信纸往桌上一搁，偏头对舒三交代，“后天一早记得提个醒，提前派条平稳些的船，到铜鼓渡去迎一迎。老人家坐不得排，船大些稳当些……船头多铺两层茅草，靠岸时别磕了。”
说完闲话，李镇涛搁下茶碗，又问舒三：“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舒三弯腰拾起脚边一只粗布包裹，搁在桌上解开。
包裹裹了好几层，最外层是粗布，中间是油纸，最里面还有一层软毡。
舒三一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甲。
拎着肩部轻轻一抖，内甲在桌上摊开来，是一套定制的小体型规格，比寻常内甲短了一截，窄了两圈。
李镇涛招手，示意吴清晨过去：“来试试。”
吴清晨走上前，舒三帮着将内甲套好。
甲身用的是某种大约是鳄鱼材质的厚皮，纹路粗粝，质地极硬，指甲掐上去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前胸后背两片整皮，腰间用宽皮索收紧，肩头覆着两片弧形护肩，关节处打了好几道细密的针脚。
几个要害，心口、后心、肋下，又额外镶了反复锻过的铁片，表面锤纹细密匀称，边缘打磨得极光滑，泛着冷锻后特有的暗沉光泽。
系好腰间皮索，吴清晨放下手臂。
内甲很有些分量，肩膀和胸口都沉甸甸的，但皮索一收，甲身便牢牢贴在身上，不晃也不滑。
依着李镇涛的话转了几圈，吴清晨弯腰、举手、拧身，动作都还利索，内甲服服帖帖地跟着身子走，不碍分毫。
贺寒锋在旁边看着，伸手捏了捏他肩头的护甲，点了点头。
李景明也凑过来，拿指节敲了敲心口那块铁片，听了听声响，啧了一声。
李镇涛很高兴，看着舒三：“这趟不容易吧？难得百炼山庄准时一回。”
“谢师父挂心，”舒三把桌上剩下的油纸和毡布一一叠好，抬头一笑，“师父给的皮料和铁料都足，百炼山庄那边见了欢喜得紧，紧赶就做出来了。弟子去取时，庄主非要留饭，还特意开了坛好酒……是弟子借了小师弟的口福了。”
正说话间，来福走到书房门口，轻声禀道：“老爷，郑舵主来了，领了客人。”
李镇涛面色一整，连忙领着众人往外走。
穿过演武场边的小径，到了前院，郑云台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大弟子冯恪、二弟子余砺，还有一名中年僧人。
僧人身材清瘦，身批旧袍，脚踩芒鞋，腿肚子溅了半干的泥点，像是刚下船。
他面容清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风霜，眉目间透着与世无争的淡然。
贺寒锋、李景明、舒三一见僧人，连忙抢前几步，躬身行礼：“见过郑师叔，见过陆师叔。”
李镇涛也迎上去，一边拱手一边回头朝吴清晨招手：“这是你小师叔，陆行舟……快磕头。”
吴清晨连忙上前，双膝倒地，僧人已伸出手来，稳稳托住了吴清晨的手臂。
僧人右手枯瘦，指节分明，掌心却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吴清晨跪下去，也不让人觉得被硬拽着。
低头看着吴清晨，僧人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好孩子，常礼即可。”
吴清晨偏头看向师父，李镇涛微微点头，吴清晨站直，规规矩矩抱拳躬身。
僧人又轻轻拍了拍吴清晨的肩膀，收回手来，语气平静如水：“好孩子，贫僧法号观海。”
吴清晨抬起头，望着僧人的淡然眼睛：“观海大师。”
众人重新回到书房，闲谈了几句，李镇涛让吴清晨脱下外袍。
观海和尚走近两步，枯瘦的手指在内甲皮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沿着肩头铁片的边缘摸了一圈，最后在胸口那块反复锻打的护心铁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后日大开香堂，我与云台大约照应不过来。”李镇涛看着观海大师，语气郑重，“阿树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人在江湖飘，谁还能没有几个仇家？
啥？你就没有？
那只能说明你他妈的是条败犬啊！
尤其是李镇涛，在分水舵做了十年副舵主，又做了十年舵主，整个分水舵明里暗里的仇怨，几乎都可以记到他的头上。
如今收关门弟子，遍邀同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仇家最可能趁乱生事的时候。
观海大师收回手，双手合十：“师兄放心。”
再无他言。
---
同一时间，地球。
“原来武林门派收个徒弟要花这么多心思。”
“内甲是专门定制的，请柬是一个分舵一个分舵送的，临时保镖都得是生死之交的。”
“大师兄跑了几百里路，二师兄跑了好几处分舵，三师兄跑了七八处故交，回来个个瘦一圈。”
“这哪是收徒弟，这是嫁女儿吧。”
“嫁女儿都没这排场。”
“以前不理解，现在懂了，为什么武侠小说里，背叛师门是江湖第一大罪，无论正邪，人皆不齿。”
“师父把半个江湖的人情全砸你身上了，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这要是换成了我，敢说一声‘师父，我想放荡不羁爱自由’……酒醒了自己都得抽自己。”
第670章 满血版大杀器
观海和尚可以干脆利落，李镇涛可没这么省心。
“阿树，”李镇涛头一个叫的便是吴清晨，“到了后日，从你出这个院门起，到香堂礼成回到这个院门止，寸步不离观海大师。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去更衣你就在门外等着，天塌下来也别离开他三步以外。听明白了？”
吴清晨点头应下。
“景明，”李镇涛看向二儿子，“后天你带来福，另挑三个机灵些的庄丁，沿水神庙外围布防。从庙门口到河边，从河边到灶棚，这几条线都走一遍。”
“重点看着有没有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看有没有人在角落里蹲得太久，看有没有生面孔一直在外围打转。尤其严防火灾，这个时节天干物燥，灶棚和香烛都是明火，一有疏忽便不是小事，发现异常立刻吹梆子。”
说着，李镇涛从案头取过一只铜梆子递给李景明，这是前几日专门从舵口库房翻出，比巡夜用的短一截，声音更脆更响。
李景明双手接过。
“舒三，”李镇涛看向小弟子，“灶棚和临时酒库交给你。这两处至为要害，端菜送酒的帮工又多又杂，最容易出乱子。你带来贵，再挑两个靠得住的人，把厨房进出的人和料都盯紧了，酒坛子的封口也要留意。随身带副云板，有事立刻敲响。”
舒三肃然应是。
李镇涛又补了一句：“你们两个记住，不管是谁，发现情况不要硬撑，立刻发声示警……些许虚名，不及众人平安。”
李镇涛说得平淡，李景明和舒三却听得心头一凛，齐声应是。
郑云台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李镇涛交代完了才放下茶碗，也说了自己的设想：
水神庙周围的巡查由分水舵执法房负责，罗胜亲自带队，十名好手便衣散在宾客中间；码头方向由司宾房周衡统筹，迎宾、引路、收礼，每个人该站哪个位置、该对谁负责，都列了细条；沿河几处渡口的排期也作了调整，后天所有商货排一律停靠下游码头，观礼水域内只留分水舵自用的客排往来；等等……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细项，郑云台偏过头，朝身后侍立的二弟子余砺抬了抬下巴：“余砺，这几日你听李师伯调遣。”
李镇涛也不推辞，想了想，将守卫厨房与临时酒库的差事交给了余砺，让舒三转而留守李府后宅。
余砺是郑云台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武功扎实，人也沉稳，看守厨房酒库这两处要紧地方再合适不过。
李府后宅外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轻易不出来，但一旦有变便是天大的事。
舒三性子细致，又是自家人，守内宅比守厨房更让人放心。
诸事分派已定，李镇涛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稍微松了口气。
郑云台又端起茶碗，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一直安静立在李镇涛身侧的吴清晨：“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倒忘了问……阿树，这些日子练得怎么样了？”
李镇涛闻言，放下茶碗，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新学了一路劈波拳，一路排风刀，一路逐浪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