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锋露出几分笑意，还没来得及客气，段朗已经拍了儿子的肩膀，笑着说光长个子不长心眼。
吴清晨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郑重：“段镖头这话可不对。从进门到现在，少镖头一直都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用心恪守的好性子。”
段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段朗自然更是喜出望外，连连摆手说“小公子谬赞”，眼角的笑纹怎么都藏不住。
当天中午，司宾房的健仆送来午饭。
粟米粥熬得浓稠，配着三五样小菜，其中有一碟煎鱼，外皮金黄焦脆，鱼肉雪白鲜嫩。
段锋一筷子下去便停不住嘴，把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底的汤汁都拿粟米饼蘸着抹了个精光。
当天晚饭，送来的餐盘里煎鱼竟多了一条。
段锋有些惊讶，叫住健仆问道：“莫不是送错了？我们初来乍到，不管多要。”
健仆笑着摇摇头：“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厨房分餐时便是这么给的，小的只管端。”
段锋不明所以，但多了总比少了好，又吃得干干净净。
次日中午和晚饭，煎鱼都变成了四条，满满当当码了一碟子。
段锋终于吃畅快了，放下筷子时摸着肚子，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满足。
当晚吃完晚饭，父子二人出门沿河边散步消食，正巧遇上一位早几日便到了的江湖旧识，此人住在白鹭洲更靠里的客舍，比洲东这边略好一等。
三人站在河边聊了几句闲话，段锋说起煎鱼的趣事，笑道分水舵的厨房真是用心，连客人爱吃什么都能瞧出来。
对方微微一怔，问那煎鱼用的是什么盘子。
段锋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仔细想了想，说盘子好像是白瓷的，边沿描了一道极细的淡银色花纹。
对方一拍手笑了：“是了，这是阿树公子亲手做的，用的是李府的盘碟，分水舵的厨房哪有这般讲究？”
段锋愣住了，段朗也转过头来。
对方便解释开了，阿树公子每天习武完毕，便会到李府的小厨房亲手烹制菜品。
但凡江湖朋友爱吃的，阿树便会多做一些，请健仆分送到各处客舍。
“你们来得晚不知道，这几天住在洲上的客人，但凡无意中提过哪道菜合口味，第二天那道菜便会多出一份。有人爱吃熏肉，有人爱吃小笋，都以为是分水舵招待周到，其实都是阿树公子在后面掂勺。”
“竟是如此？”讶异过后，段锋很有些奇怪：“怎么送菜的庄人也不说一声？”
“这有什么好说的，”友人哈哈一笑：“这也是阿树公子交代，大伙儿远道而来，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好，没必要知道是怎么来的。”
段锋站在原地，河风吹在脸上，半晌没说话。
他只是个跟着父亲出来见世面的镖局少年，长到十七八岁，除了爹娘，还从未有人这般在意过他爱吃一条鱼。
段锋偏过头，看了看父亲，段朗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PS：明日出院，今天忙于各种复查，处理手续……唉，身体越来越差了，有点伤感，年轻力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给大家讲故事，居然会有这么多困难。
第668章 欲加之罪
邻近傍晚，吴清晨收了功。
下午练的是鹤行，在两根碗口粗的木桩上走了半个多时辰，吴清晨额上微微见汗，气息始终保持匀净。
将木刀搁回兵器架，吴清晨到井边擦了把脸，换上干净的常服，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口大灶烧得正旺，三个厨娘正在案板前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日白鹭洲上宾客云集，分水舵和李家厨房的灶火，都是从天不亮烧到天黑，锅铲声就没断过。
推门而入，厨娘们回头见是吴清晨，都笑着打招呼。
吴清晨径直走到主厨的位置，两张踩凳，一张靠窗的长案，光线最好，也最方便调度全局。
案上已摆好了今晚的菜单。
今晚给江湖朋友们准备的菜式有五道：
粟米粥是每餐必备的主食，大锅熬着，火候到了自然浓稠；蒸鱼是排帮的看家菜，河鱼剖好抹盐，上笼屉大火蒸，出锅淋酱汁即可；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团菜和野葱，大火快炒，断生即出；炖兔肉下午便已焖在灶上，此时肉已酥烂，只需调味收汁；另有一道菌菇汤，用渡口收来的干菌子泡发，与骨头同炖，汤色奶白。
这几道菜量大，讲究的是火候和调味，吴清晨一一尝过，指着蒸鱼说：“这鱼蒸得刚好，火候比昨日又准了些。”
又走到炒时蔬的锅前，拿筷子夹了一片团菜尝了，点头道：“脆嫩，盐也匀。”
厨娘们脸上都松快了几分。
又看了看炖兔肉，吴清晨拿勺子搅了搅锅底，略微沉吟，抬头对掌勺的厨娘道：“这兔肉焖得极透，汤汁也稠，味道是真好。”
那厨娘正要笑着道谢，吴清晨已接着说道，“不过……只再洒一小撮盐就好，出锅前洒，搅两下就装盘，余热能把咸味带进去，比现在加更匀。”
最后走到菌菇汤前，低头看了汤色，转头对另一个厨娘道：“这汤熬得极好，菌子的香味全熬出来了。只是面上这层浮油再撇一撇，汤色清亮了，吃起来更爽口。”
厨娘连忙点头，拿勺子去撇浮油。
几道菜陆续出锅装盘。
吴清晨站在案头旁边，从一只竹篮里取出几片干净的桑叶，拿湿布一片片擦过，一一铺在盘底。
桑叶清香，垫在菜肴底下既能防颠簸时汤汁洒出，又能给热菜添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
几个等在门口的厨工看在眼里，小声议论：“树公子想得真细，连盘子底下的叶子都挑了。”
江湖朋友们的菜都送走了，厨房里稍微松快了些，灶上的火也压小了两分。
吴清晨另起了小灶，开始择菜，这是给师父师娘单做的几样。
菜式不多，六样而已。
一道清蒸鱼，选的是冰室里现取的小龙鱼的近亲，肉质细嫩，清蒸最能保住本味。
一道团菜炒腊肉，腊肉切得极薄，下锅煸出油来才下团菜，菜叶沾了油却不腻。
一道菌菇汤，和方才大锅熬的不同，这一小罐用的是挑过的菌伞，汤色清亮如水，鲜味却浓得化不开。
一道凉拌野菜，野菜焯水后过凉水，拌上细盐和几滴自酿的果醋，脆嫩爽口。
一道粟米饭团，揉得小巧玲珑，每个刚好一口大小，表面还撒了几粒芝麻。
最后是一碟家腌酸萝卜，切得薄如蝉翼，摆在白瓷碟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吴清晨做菜相当舒缓，每一道都从头到尾亲手料理。
鱼去鳞去腮，腹内黑膜刮得干干净净，连鱼鳍旁的细鳞都拿指甲一点点剔掉；团菜只取菜心，老叶全择了，每片叶子都要对着光看一看有没有虫眼；腊肉切出来的薄片几乎透光，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三个厨娘在旁边打下手，该递盘递盘，该添火添火，偶尔眼神交汇，便知道该给哪道菜腾灶，哪道菜该出锅了。
吴清晨掌控厨房快到十天，头一两日还有人站着旁观切菜，如今吴清晨做啥都没人看了。
菜出了锅，味道就摆在那里，火候就摆在那里，厨艺上的事，手里有几分真本事，灶火一燎就知道了，不需要多言语。
六样菜做完，吴清晨亲自装盘。
白瓷盘都是李府自用，盘沿描着极细的淡银色水波纹。
吴清晨拿软布把每只盘子的边沿都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沾上一星油渍，才将菜一一装好，放进食盒。
食盒是竹编的，底层铺了一层干荷叶，盘子放上去稳稳当当，盒盖一合，提手用细麻绳缠了两道，打的是个活结。
提着食盒穿过演武场边的小径，吴清晨走到后院门口。
后院门虚掩着，门廊下坐着一位大妈，四五十岁模样，正借着天光纳鞋底。
吴清晨在门口站定，恭恭敬敬叫了声“邹婶”，将食盒双手递过去。
大妈放下鞋底，接过食盒，笑着说了句“今日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也不多问，转身便往内院去了。
内院里，丫鬟将食盒提进花厅，一边摆桌一边禀道：“夫人，阿树公子送了饭菜来。”
不多时，一位妇人从内室出来。
妇人四十左右，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利利索索，只用一根银簪别住，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佩饰，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乱。
她往桌边一站，扫了一圈桌上的菜，眼里便有了笑意，回头朝丫鬟道：“快去请老爷来用饭，就说阿树又做了蒸鱼，来晚了可没了。”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夫人弯下腰，把几盘菜又摆了摆。
凉拌野菜夏天吃着爽口，夫人挪到了靠门的方向，李镇涛怕热，坐在通风处胃口好些；蒸鱼也合老爷的脾性，她掂了掂，放到对面正中的位置，又拿筷子把鱼身上撒的葱丝拨了拨，让卖相更齐整些。
旁边一个随行伺候的老妈子凑过来看，啧啧称赞：“阿树公子真是细心人，连凉拌菜里的野菜都一根根择过了，老叶一点不见，嫩的掐出水来。”
夫人“嗯”了一声。
老妈又说：“人也仔细。前日厨房那头送来的菜心，有一棵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闷烂了半颗，阿树公子一眼就给挑出来了。这眼力，怕是连灶上做了十几年的老厨子都比不上。”
夫人摆碗的手没有停顿，随口问了一句：“哪处送来的菜心？”
老妈子道：“洲西菜园那边送来的。”
夫人把醋碟往桌角挪了半分，将蒸鱼的盘子转了个方向，让鱼头朝着李镇涛常坐的主位，做完这些才直起腰来。
洲西菜园，是她娘家一个侄外甥管着的。
一个管菜园的亲戚，没几个人知道。
这老妈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毕竟在府中伺候了近十年，倒是很清楚府里的人和事。
恰在此时，李镇涛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众人便不再言语，各自归位。
老妈退到廊下，丫鬟端上铜盆伺候李镇涛净了手，夫人已盛好了粥放在他面前。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
李镇涛连夹了好几筷子蒸鱼，又喝了碗菌菇汤，放下筷子时点了点头，只说了句“阿树的蒸鱼手艺又见长了”。
夫人没接话，只是给他碗里又夹了凉拌野菜。
吃完饭，仆妇撤席上茶。
李镇涛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召来贴身丫鬟，低声问：“洲西菜园那边的菜心，是怎么回事？”
丫鬟怔了怔，摇头说不知。
夫人想了想，吩咐道：“给管洲西菜园的递个话，叫他往后经手的东西都仔细几分。再送些烂叶子、闷心菜充数，仔细了他的皮。”
丫鬟低头应是，正要转身，夫人又道：“码头那边的堆场，前阵不是嚷嚷着缺人手么？”
“是，管堆场的蔡叔前儿还来问过，说实在忙不过来，想从府里调两个。”
“明日把廊下的张妈领过去看看。她腿脚利索，人也细心，合适就在那边帮忙，堆场虽累些，工钱比府里多。”
丫鬟愣了一瞬，点头应下。
李镇涛在屋里听见了几句，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停，偏过头来：“何故生这么大气？”
夫人走回桌边坐下，把方才老妈的几句话简单说了。
李镇涛听完，不太理解：“随口一句而已，你生的什么闲气？”
“她的儿子，本来在厨房当差。”夫人端起茶碗，“早就有人说这孩子干活不踏实，让他烧水，火候不盯，滚了半罐就走了；让他搬柴，干柴湿柴不分，劈好的松木跟淋过雨的柳条混在一处。厨房里灶火天天烧着，哪容得下这般粗疏。阿树近日提醒了好些回，实在没法子了，央来福把那孩子换去了别处。这妇人……分明是来告刁状的。”
李镇涛失笑，摇了摇头：“随口一句话，你琢磨出这么多来。”
“女人家的心眼，”夫人也摇了摇头：“嘿，不多琢磨些不行。”
“你这心眼也……”李镇涛话说一半，端着茶碗摇了摇头，“算算算，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