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舵。”
“分水舵在哪？”
“白鹭洲。”
“白鹭洲远吗？”
“撑排三天。”
“大爸，二爸，三爸，娘？”吴清晨回过头。
三兄弟忙不迭地点头，溪娘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谢贺爷赏识。”吴清晨膝盖垂下，身体前倾。
贺寒锋快步上前扶住：“不着急。”
吴清晨又朝刘爷垂膝：“谢刘爷引荐。”
刘三指快步扶住：“自家兄弟，不见外。”
吴清晨朝向刘老六，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高高抱起。
“哈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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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计较已定
贺寒锋三人在吴家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去分水舵的安排。
此去少则十天半个月，长了三五个月也说不准。
一路都是行排，虽说逆水只能走小排，但沿途有各处渡口照应，包管畅通无虞。
又说分水舵在白鹭洲，周围水网密布，比苦沟热闹得多，让吴家不必担心。
又问吴清晨晚上睡得如何，吴大石说一贯一觉睡到天亮。
贺寒锋笑笑，说五岁在排帮其实也不算最小的，分舵也有小娃娃，去了自有伴当。
最后说到，给吴家留三天收拾，介时还是由贺寒锋早上过来接人。
“收拾什么？”说到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溪娘终于急了，慌忙接话，“要带几身衣裳？厚的薄的都要吧？入了秋河上风大，短了可不行……吃食呢？路上吃什么？要不要带些粟米饼？盐巴要不要带？”
她说得又快又急，手指头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草褥草席能带吗？哎呀，都怪我，前两天那么好的日头，居然没晒席子！”
刘爷莞尔，抬手虚按了按：“带身换洗衣裳就行。吃食管够，船上带了炊具米粮，沿途渡口也能补。盐巴腌菜这些都不用操心，分舵那边比咱青苇渡只多不少。至于草褥草席……排上有舱棚，铺盖都是现成的，用不着从家里背。”
说到这儿，刘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孩子去了分舵，吃住都有安排，冻不着饿不着。这一趟虽远，但沿途都是自家渡口，安全得很。排上有顶棚挡风，有铺盖暖身，比走山路舒坦多了。”
其实就连“收拾”都是委婉的说法。
吴清晨这一去，少则十天半个月，长了三五个月回不来都很正常。
贺寒锋说留三天，不是让吴家准备行李，是让他们再团聚几日。
只是这话不必说得太透，免得众人听了难舍。
溪娘果然不说话了，站了片刻，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装盐的陶罐……嗯，这个不用带。
环顾四周，盐在罐里，米在缸里，草褥在床板上……嗯，这些同样都用不上。
但她总觉得该收拾点什么。
最后她拉开柜子，把吴清晨的两身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叠完了又打开，打开又叠了一遍。
手在衣裳上按了又按，像是在按一块怎么也抚不平的褶子。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老六提起吴大石上回托他的干菇在渡口卖了好价钱，贺寒锋耳朵忽然动了动，抬手止住话头：“府上好像有贵客临门，我们就先告辞了。”
啥？
贺寒锋已站起身来。
“贺爷，我送送您。”吴大石连忙起身。
“不必。”贺寒锋摆摆手，又看了吴清晨一眼，转身推开院门。
刘爷和刘老六也跟着起身，跟吴大石点了点头，鱼贯而出。
走出院门十几步，贺寒锋忽然停下脚步。
院外十几步远，站着一老两壮三条汉子，正有些忐忑地望着这边。
刘爷微微皱眉，侧头看了刘老六一眼。
“村里人，”刘老六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低声道，“平日里和吴家走得近。”
刘爷这才眉头舒展，朝三条汉子点了头，跟着贺寒锋往村道走去。
孙家父子目送三人走远，老孙头才吐出一口长气。
刚才走在最前头那个瘦高汉子往这边扫了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那眼神不是凶，是锐，像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不疼，但让人本能地想往后缩。
“走在六爷前头的，好像是渡口的刘爷吧？”孙大柱的声音还有点发紧。
“瞅着应该是。”孙二柱也认出来了。
虽然孙家人一年到头去不了几回渡口，但青苇渡的带头大哥，远远见过一面就不会认错。
“那……那还有个走在更前头的，又是哪位？”
“认不得，”老孙头缓缓摇头，“许是排帮更上头的人……罢？”
“这样的人物，也会来苦沟？”
“不知道，”饶是老孙头也有点腿颤，“吴家十几年前就是排帮的人，谁知道这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
“那……那我们还去说道吗？”孙大柱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架势简直下一秒就转身回家最好。
“去！为啥不去？”老孙头定了定神，“越是这排场，越是要赶紧去。再说了，都到了院门口，鬼鬼祟祟走了算怎么回事？”
那就只能上了。
两兄弟战战兢兢地跟上老孙头，脚步越走越沉。
就连老孙头也不例外，总感觉手心越来越潮。
没啥的，没啥的，几十年的乡邻，总该稍微还讲点情面的……对吧？
给自己打好气，走到院门口，老孙头定定神，最后一次回头，压低嗓子交代：“等下我来说话，你俩听着就好。尤其尤其，不要提什么七三开！听到没有？”
两兄弟拼命点头。
“孙叔，您老来了。”吴大石早就站在门口迎着。
老孙头进了院子，先扯了几句闲话，最近天色不错，粟米快收了，你家院墙修得真结实。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刚才那三个人。
吴大石就更不会提了，请三人坐下，溪娘端了凉水出来。
扯了半晌，老孙头叹了口气，把话头引到正题。
说这回回来，是因为家里两个不成器的兔崽子，居然学着吴家的模样去山里放了套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新做的套子递给吴大石。
吴大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稍微有点惊讶，这玩意儿做得还真像模像样，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尤其是……嗯，还真和我家的有点像！
“是吧？”老孙头苦笑，回头狠狠剜了孙大柱一眼，“偏这小子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
“没事没事。”吴大石摆摆手，“乡里乡亲的，看到就看到了，也不是啥金贵玩意。”
“不过……”老孙头话锋一转：“还算这俩小子稍微懂点事，放套子的时候知道远远地隔出好几道坡，藏到都快一个时辰的山头去了。”
“都是乡亲，不用这么见外。”吴大石微微一笑。
“还别说，您家这套子是真好用。”老孙头感慨，“前几天放了一回，居然还真逮了条蛇，托您的福，让我也沾了回荤腥。”
吴大石忠厚归忠厚，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还能听不出老孙头的言外之意：“您太客气了。既然好用，就接着用呗。”
“吓，这怎么使得！”老孙头连忙推辞。
吴大石说应该的，老孙头说使不得，两个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好几个来回。
铺垫已经到位，继续装样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孙头终于又叹口气，把底交了出来。
“说句实话，这回厚着脸皮上门，我还真是冲着这个来了……倒也不是馋那几块肉，我都什么岁数了……实在是……”
说着，老孙头把刚才孙大柱在屋里说的那些话又搬了一遍：狗蛋正在长身体，家里老小这回还是仰仗吴家请来排帮才换了身衣衫，孙大柱转眼就要三十了……说到最后，老孙头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到底，穷啊。”
可不是么，穷啊……
吴大石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话他太懂了。
就在一个月前，他自己也还在鹰愁沟的崖壁上挂着，一天换两把粟米。
“所以，家里头狠狠教训了这俩小子之后，我思前想后，琢磨了这么个法子。”
吴大石静静听着。
老孙头把“肉留下，值钱的全给吴家孝敬过来”的初版方案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提交吴大石审核。
吴大石请老孙头稍待，回屋和老二老三溪娘吴清晨众竞标委员会成员一并审议。
两分钟后，老二老三通过，溪娘弃权。
吴大石又问吴清晨。
吴清晨是什么敏感程度啊！
别说老孙头“狗蛋正在长身体，全家老小这回还是仰仗吴家请来排帮才换了衣衫，孙大柱转眼就要30”的感慨中，已经无意间透露出，除了第一条只需要肉，另外两条完全不是单纯肉能解决的问题。
更别说，光是随便朝院子扫了几眼，老孙头眼神里的惶恐，孙大柱的失落，孙二柱的后怕，早已无所遁形。
“大爸，”吴清晨没有直接提出意见，只指出一个问题：“要是老鹰黄鼠狼的羽毛皮毛不能卖钱，你会去抓吗？”
这不废话吗？
吴大石第一时间摇头。
能抓猛禽和中等走兽的陷阱，用料和制作都比小陷阱麻烦多了，不能卖钱的话，谁吃撑了去费神啊？
下一刻，吴大石反应过来了。
又两分钟后，吴大石出门：“孙叔，刚才的话，我家商量过了，孙叔您太过客气，溪娘也埋怨我太过小气……都是乡里乡亲，谁家都一堆难处，几根羽毛，几张皮子，何必算那么精细？到时候要是实在有多，您看着给点就行。”
还有这等好事？
孙大柱和孙二柱瞬间喜出望外。
孙大柱张嘴就要道谢，被老孙头一记眼刀狠狠剜过来，赶紧死死闭住了嘴巴。
老孙头婉拒，吴大石坚持。
老孙头犹豫，吴大石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