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刘老六身侧，树娃儿也没什么得意的模样，刘老六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了刘老六点点头，继续往下问。
午饭是排夫做的。
刘老六带来的糙粟米还有大半袋，两个排夫在溪边淘米生火，煮出来一大罐粟米粥，又切了些熏肉碎丁撒进去。
做饭这活儿在排夫之间大约是轮值的，今天当值的这两位仁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粥煮得太稠，搅都搅不开，熏肉丁也大小不均，大的嚼不动，小的成了渣。
排夫们倒不挑，一人端一碗蹲在溪边呼噜呼噜地喝。
老孙头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心里舒坦得很。
熏肉切得再碎那也是肉，粥里沾了油腥，咸滋滋的，比自家灶上熬的糊糊强到天上去了。
吃的正香，树娃儿走了过去。
跟管做饭的排夫说了几句话，树娃儿接过勺子，往罐里添了小半瓢水，又从盐包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拿勺子在罐底慢慢搅了几圈。
火烧小了点，粥在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老孙头端着碗没动，看着阿树站在火堆边上，时不时拿勺子搅一下，偶尔低下头闻一闻，然后把火又拨小了些。
就这么着，锅里剩的小半锅粥，味道渐渐变了。
排夫们喝完碗里的粥，又围过去舀了第二碗，刘老二喝完一碗，站起来又去添了半碗，嘴里嚼着熏肉丁含糊不清地夸这孩子会做饭。
老孙头也去添了半碗。
粥还是那些糙粟米，熏肉还是那些熏肉，可经过阿树的手，米粒熬得绵软，肉丁的咸香匀匀地化在粥里，每一口都带着油润，不像刚才那样咸一块淡一块。
老孙头问蹲在旁边的吴大石，吴大石端着碗，稀松平常地说：“家里的饭一直是阿树做的。”
蹲在溪边喝完最后一口，老孙头心想吴大石这家子天天吃这娃做的饭，难怪最近气色好成那样。
傍晚收工，一群人扛着扁担柴刀锄头，从鹰愁沟往回走。
进了村，直奔山神庙。
没多久，火堆烧旺，陶罐里的粥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晚饭没那么着急，吴清晨直接从头到尾掌灶，粥里不光有熏肉丁，还多了些野葱和水芹的碎末，香气飘满了整间庙。
老孙头蹲在火堆边上，本来是觉得树娃儿掌灶肯定是好的，可那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勾得胃里的馋虫直往上翻，压都压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姿势蹲着，又换了个姿势，怎么都不对劲。
环绕四周，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吴五福眼睛直愣愣盯着陶罐，手里的柴刀掉地上都没发觉；有个排夫假装低头搓草绳，草绳搓了半天还是原来那截；再一转头，好家伙，自家没出息的老二，正在绕着柱子转圈呢！
简直像是过了足足一整年的漫长时光，树娃儿终于拍了拍手：“好了。”
干了一天重活的人顾不上别的，一人端一碗先灌了个半饱。
米粥入口又绵又滑，糙粟米熬得粒粒开花，熏肉的咸香全化在米汤里，野葱和水芹的清鲜把最后一丝油腻也压住了。
老孙头连灌了好几口才舍得停下来喘口气，低头看看碗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了那么久，还真他娘的对得起这顿等。
抬头再看四周，发愣的吴五福已经把脸埋进碗里，搓了半天草绳的排夫筷子刮得碗底吱吱响。
山村里没什么消遣，晚饭后蹲在火堆边吹牛是唯一的娱乐。
排夫们讲跑排的见闻，上游有段河道窄得排都转不过弯，下游有渡口的铁匠能打出三指厚的柴刀，某年发大水冲走了半个码头。
村民们讲山里的怪事，鹰愁沟深处有只白毛老獾，追了三年没人追到；黑鸦岭上住着个老道士，据说三十年没下过山。
两拨人混在一起，火光照得满脸通红，讲到惊险处拍大腿，讲到稀罕处齐声惊叹，讲到荒诞处一起哄笑。
高潮是发粮。
赵老六把一个排夫一大早赶往渡口取回来的米袋提到脚边，也没伸手进去抓，从旁边取了只粗陶碗做量具。
碗口刮平，一满碗算一把，叫一个名字，舀一碗米，倒进那人的口袋里。
每人十碗，一碗不少。
老孙头站在火堆边，看着粗陶碗往自己口袋里倒了又倒，心里的账也跟着倒了又倒，这些米能让家里吃多久？
算了一遍，又算一遍，每一遍都觉得比上遍算出来的日子更长。
发到最后，刘老六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树小哥。”
树娃儿正蹲在火堆边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起头来。
“你的袋子呢？”
“我没带，”树娃儿一点都不惊讶的模样：“给我大爸吧。”
刘老六舀起满满的一碗米，冲吴大石招手。
吴大石连连摆手说小孩子哪能干多少活，刘老六懒得理会，只是招手：“排帮的规矩，办多少事，拿多少米……你们家阿树，跟着我跑前跑后，水势地形全是他在看，比两个老排夫加起来还好使。”
“怎么，你这是想坏规矩？”
吴大石没法，只得张开米袋，走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老孙头又起来了。
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门口，正要叫两个儿子起来，忽然听见草铺那边传来狗蛋的哭声。
老孙头听了两耳朵，原来是婆娘正准备蒸饭，今天又是必定劳碌的一天，婆娘照样给爷仨都放了鸡蛋，狗蛋又嚷着要吃。
“蛋蛋蛋！”走到草铺边，老孙头抬腿就踹了上去：“打开眼睛就想吃蛋，你凭的啥？”
第641章 水上武力集团
两三天下来，吴孙刘吴四家光速走近。
砍竹子是重活，一个人扛不动的老竹，两个人搭手就扛得动。
孙大柱力气大，吴二木下斧准，刘老大眼力好，看一眼就知道哪根竹子先砍哪根后砍。
三个人凑在一处，半天砍的比旁人多了快两成。
没几天，不用谁招呼，到了地头自然就凑成一组。
吴家的两个堂兄弟，吴四柱和吴五福，起初只是跟着干活，几天下来也混熟了。
吴四柱力气大，扛竹子一人顶俩，刘老六都特意夸过一句“好力气”，吴五福手巧，劈竹篾上手极快，很快就被安排到溪边专门修竹梢。
两家虽是堂亲，平时各忙各的，一年到头也凑不上几回，这回天天在一起干活吃饭，倒真有了些兄弟的样子。
晚饭后，几家的人在山神庙门口烤火，排夫们吹牛的时候，众人就蹲在旁边听，偶尔跟着笑几声。
火堆熄灭，各自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又在村道上碰头。
连着好几天，连走路都不再是各走各的，谁先出门就去叫一声，几家的院门挨个敲过去，人齐了再往鹰愁沟走。
排帮的人在苦沟住下，村里人当然是怕的。
七八个精壮汉子，个个别着短斧柴刀，领头的还背个长刀，往山神庙里一住，火堆整夜不熄。
村里人哪见过这般阵仗？
青石庄的青标也凶，但收了租子就走，极少在村里过夜。
排帮的就不一样了，每天早上扛着家伙上山，傍晚扛着家伙回来，在山神庙门口蹲成一排喝粥，喝完了掰手腕吹牛，笑声粗得能把庙顶的灰震下来。
头两天，除了吴孙刘三家，别的村民路过山神庙都绕着走。
几个婆娘去溪边洗衣裳，远远看见排夫们光着膀子在溪里擦身，吓得拎着篮子就跑走了。
渐渐就不怕了。
先是送水的陈老头说，排帮领头的是个讲究人，说话客客气气的，还给他舀了碗粥。
二妮和石头去唤爹，得了份第二天割茅草的差事，一人背了一捆送到山神庙，排夫也不嫌少，一人给了半把米，石头回来的时候嘴巴咧到了耳根。
平日里稍得点闲，或是收工稍早，刘老六就坐在庙门口，碰见谁都点个头，偶尔搭两句话，问今年粟米长得好不好，问村里得井旱天会不会干。
刘老六说话慢，口音和本地不太一样，但听得懂，也不摆谱，问完了还跟你说声谢。
零碎活计隔三差五就有。
清理水道的时候需要人搬石头，刘老六在村口喊一嗓子，谁有空谁去，干完就给米。
山神庙里的铺草踩潮了，让娃儿们去割，一人一捆，一捆半把米。
庙门口要人守，年纪大的老人拄着拐杖去坐半天，回来的时候兜里也多半把米，第二天不用人叫，自己又去了。
闲碎玩意儿就更大方了。
砍下来的竹枝竹梢，就堆在山神庙后面，谁家灶膛里缺引火柴了，自己去抱一捆，不用问。
偶尔排夫换班从渡口回来，背篓里多出半袋子野栗子，歇晌的时候，刘老六就抓两把扔火堆边上烤着，谁家孩子在庙门口张望，就给两颗。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孩子们高兴，捧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剥了壳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栗子香。
偶尔有妇人帮排夫们补件褂子，缝个口袋，刘老六道声谢，回头让人捎几把干茱萸送过去，说是煮粥时放两颗提味，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七八天过去，山神庙从“生人住的地方”变成了“排帮兄弟歇脚的住处”。
傍晚收工，村里的汉子们没事也爱往庙门口凑，听排夫们讲河上的见闻。
排夫们也不嫌烦，讲到兴头上还比划两下，引得一圈人伸长脖子看。
孩子们满庙跑，排夫们偶尔拿竹根刻个小竹刀小竹马，狗蛋和石头一人得了一个，成天到处显摆。
到了第十二天，渡口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换班的排夫，是专门来送东西的。
四个精壮汉子，一人挑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头装着粗盐和粗布，分量不轻，但四个人走了一路，额上连汗都没怎么出。
进了山神庙，汉子们跟赵老六点了点头，把麻袋卸在庙角，也不多话，出去帮手砍了半天竹，就又回转了渡口。
随行，或者说，负责押运的两人留了下来。
一个提长枪，枪杆比人高，枪头套着皮鞘，挂在肩上走路时纹丝不动。
一个背长弓，弓身裹着油布斜挎在背上，腰间挂着一壶箭，箭羽从壶口露出来，灰白相间，不知是什么鸟的翎毛。
两人在庙门口站了片刻，四下扫了一圈，一左一右在庙门两边坐下来，长枪靠在肩上，长弓横在膝头。
这两人不砍竹子，不搬石头，不和排夫们掰手腕，也不和村民们搭话。
两人坐在庙门口，一个面朝村道，一个面朝溪流方向，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或是和刘老六，又或彼此之间低声交谈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安安静静。
但他们坐在那里，路过的村民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婆娘们不敢再靠近庙门了，前几天还在庙门口给排夫补褂子的何氏和几个妇人，这天都远远地站在坡上往这边望。
孩子们也被大人拽住，不许往庙门口跑。
这可是排帮啊！
跟他们在一个锅里搅勺子，那是刘老六会做人，不是就真的跟他们平起平坐了。
十里八乡，不，可以说是整个苦沟村民真正了解的整个世界范围内，排帮这两个字，就意味着数一数二的水上武力集团。
有刀，有枪，有弓，有能在河上讨生活也能在岸上讨命的汉子，有每天清晨扛着家伙上山、傍晚扛着家伙回来的排夫，有随随便便就能派四个人背盐背布、外加两个带兵刃的好手护送物资的家底。
给他们吃蛋，给他们的娃塞野栗子，让他们在山神庙门口烤火吹牛，那是人家的客气，不是理所当然。
第十天，比平时早收了半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