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排帮的人？你刚才不是说了排帮的兄弟？”刘老六从火堆边抬起头，“你爹是排帮的兄弟，你就是排帮的兄弟。”
吴大石愣了一愣，脸色一下子就被火光照得发红，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才弯腰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庙门口，刘老六又叫住了他。
过来的路上，刘老六心里已经把账盘了不止一遍：放排那头至少要留四五个人手，四五千根竹子，靠剩下的两三个人，砍到猴年马月都砍不完，更别说还得修整、捆扎、往溪边拖。
“劳烦顺便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帮手砍竹，”刘老六说，“按天给粮，一天十把米。
做满十天的，另给粗盐一包，粗布三尺。”
这话说得委婉，砍竹是极累的活计，但一天十把米的工钱放在苦沟这种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好差事。
山里出息极少，来盐来布的路子更加稀罕，光这两样报酬，就够让人抢破头。
“要找多少人？”吴大石问。
刘老六在心里飞快递算了一遍。
一个熟手一天才能处理五十来根竹子，生手更少。
“先照着十个喊吧。”刘老六说。
“好咧！”吴大石咧着嘴笑，牵着吴清晨就要离开。
“树小哥留下，你也快点，叫上你家兄弟，过来一起吃饭。”
“……这，怎敢叨扰。”
“都是排帮兄弟。”
“……好咧~！”
吴大石第一个叫的，当然是自家兄弟。
回到家把事情一说，吴二木和吴三水顿时大喜。
一天十把米，做满十天还加粗盐一包、粗布三尺，这种好事在苦沟十年都碰不上一回。
听说等会还要叫自己去吃熏肉，两人更是欢喜得坐不住，吴三水已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了。
溪娘没肉吃——废话，别说农业时代，现代社会也没几个正经人叫别人家的女眷去吃肉，除非他叫西门庆——照样欢喜的很：“刘大哥唤着树小哥？你听清了吧？”
“吓，那还有错？”吴大石红光满面，“你是没看见，刘六哥那般走南闯北的人，今天听阿树说话，听得眼都不眨。几个排夫也是一样，围了一圈听阿树讲水势，讲完了一个个直点头。那可不是稀罕个孩子，阿树今天可办了大事儿呢……晚上回来再和你们细说。”
“还要找七八个帮手，咱叫谁？”吴二木问。
这就看出吴清晨前几天促进的效应了。
“当然是孙家兄弟和刘家兄弟。”吴大石毫不犹豫，老二老三也没有任何异议。
……
吴大石先去了老孙头家。
院门虚掩着，灶房里透出火光，狗蛋正蹲在门槛上拿草棍逗蚂蚁。
吴大石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孙叔，排帮的兄弟来村里借个宿，就在山神庙那边，跟您知会一声，请乡亲们行个方便。”
老孙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攥着根烧火棍，二话不说就满口应下。
能有什么不方便？
如果是外头来的陌生人，两三个汉子之类的借宿，乡亲们还真有些担忧。
可这是排帮的人啊！
人家乐意知会你一声，那是赏你个面子，谁敢给脸不要脸？
吴大石又说排帮要在鹰愁沟砍竹子，要招人手，一天十把米，做满十天还有粗盐一包、粗布三尺，问老孙头家是否愿去。
这就更不要说啦！
吴大石走后，老孙头转过身，灶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炸了。
孙二柱掰着手指算账：一天十把米，十天就是一百把。
光是一个人，就足足一百把米噢，够全家人喝上小半个月的稠粥。
孙大柱算的是盐，他也去过渡口，见过货栈里卖的粗盐包，“这么宽，这么厚，掂着可压手了！”
跟娘亲和老二描述的时候，孙大柱比出来的尺寸，比实际的盐包大了不止一圈。
何氏没听进去多少米多少盐，她只记住了“三尺粗布”。
一个人三尺，三个人就是九尺。
九尺布，可以给老大老二各做一件新褂子，给老孙头做条新裤子，还能剩下一截给狗蛋改件衣裳。
狗蛋现在身上的旧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稀烂，早就该换了。
老孙头没参与这些念叨。
他蹲在灶膛口，心里头另有一番滋味。
乡邻们当然都知道吴家老子是排帮的人，年轻时在排上跑了十几年。
因为这层关系，吴家虽穷，却从来没谁敢欺负上门。
自从吴老头走了，这十几年来，除了去渡口卖柴，也没见吴家怎么和排帮走动。
村里有些人私下说，这就是人走茶凉。
现在看来，这茶还热乎着呢！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孙头回过神来，吩咐何氏今晚多放两把米，又让她再去取两个鸡蛋，明天要干重活，今晚得让老大老二肚子里有点实在东西。
何氏应了一声，起身去里屋取鸡蛋。
孙家条件比吴家稍好一些，一直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平时舍不得吃，攒着去渡口换盐。
狗蛋听到“鸡蛋”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老孙头的袖子嚷着也要吃。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今天有喜事，让孩子跟着高兴一回也没啥不好，便吩咐何氏再取一只，让狗蛋和他娘分着吃。
狗蛋大喜，松开袖子就跑去灶台边蹲着等了。
过了一会，饭蒸好了，何氏端了过来。
借着灶膛的火光，老孙头看得分明：自己和两兄弟的碗里，各放着一只大鸡蛋，狗蛋的碗里搁了一只小的。
老孙头探出筷子，把狗蛋碗里的鸡蛋夹成两半，放了一半到何氏碗中。
何氏要推，老孙头摆了摆手。
分蛋的时候，看到狗蛋脖子上挂着的柳哨，老孙头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鸡蛋也夹碎，挑了块大的拈到狗蛋碗中。
“算你也有点功劳。”
第640章 凭的啥
天还没亮透，老孙头就起来了。
何氏已经在灶房里生火，锅里熬着粟米糊糊，比平时稠了不止一点。
狗蛋还在草铺上睡得四仰八叉，何氏没叫他，孙大柱和孙二柱蹲在院子里啃饼子，啃得比平时慢，都在细嚼慢咽，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往下咽。
老孙头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抹了把嘴，领着两个儿子出了门。
村道上已经有了人影。
吴家三兄弟走在最前头，吴大石肩上扛着扁担和麻绳，吴二木腰后别着柴刀，吴三水还在打哈欠，被二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清醒了。
刘家兄弟跟在后面，刘老大扛着两把锄头，等下清理坡脚和竹根用得着，刘老二边走边系裤腰带。
再往后是吴家两个堂亲，一个叫吴四柱，一个叫吴五福，都是吴老爹堂兄弟的儿子，论辈分吴大石得叫一声四哥五哥。
两人一个扛着斧头，一个腰间挂着捆麻绳，跟在队伍末尾闷头走路。
几拨人汇在一处，沿着山路往鹰愁沟走，脚步声杂沓，偶尔有人咳嗽两声，惊起路边灌木丛里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远了。
到了竹林，刘老六把排夫们分成了两拨。
一拨去涧边清理水道，该拓宽的拓宽，该清底的清底。
另一拨进竹林砍竹，带着苦沟村唤来的汉子们砍竹。
孙家父子和刘家兄弟都被分在东面这拨，吴大石领着刘老六看地形去了。
老孙头蹲在竹林边上，把柴刀在石头上蹭了几下刃口，正要往手心里啐口唾沫开干，余光瞥见竹林边上坐了个人。
树娃儿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悬着，嘴里叼着柳哨，安安静静地看排夫们忙活。
老孙头心里纳闷了一下，吴大石怎么把这么小的娃也带来了，这可不是上山抓蛐蛐。
还没想完，水边响起了刘老六的声音。
“树小哥！昨儿说的那个跌水，竹子冲下去老打横，怎么捯饬来着？”
阿树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跑了过去。
老孙头蹲在原地磨刀，耳朵跟着往溪边去了。
他听见阿树站在跌水边上说了几句，大概是上游水深、坡口太陡、竹子冲下去的角度不对。
刘老六“嗯”了两声，招呼几个排夫搬石头。
石头搬了好几块，一块一块摞在跌水口子上，摞完了刘老六又问这样行不行。
阿树蹲下去看了一会，让把最底下那块往外挪了半寸，又把左边那块转了个方向。
几个排夫又吭哧吭哧地抬了一遍。
最后一试，竹子顺着新垫的石阶滑下去，果然不再打横，稳稳当当地落进下游的水潭里，溅起一片水花。
过了一会，又听见刘老六在竹林里喊。
“树小哥，昨天你说竹子砍了之后要往东边拖，西边的坡口好像更好走点吧？”
“东边坡口多绕了几步，但不用爬那道坎，竹梢拖过去不会卡在石缝里。”阿树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出来。
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直觉东边更近，孙大柱处理好一根竹子，往肩上一扛，抬腿就往东边坡口走。
走到坡口才傻了眼，这杀千刀的坡口看着挺缓，坡口上面却探出来一截土岸，正好卡在手臂能把竹梢举过的最高点。
孙大柱把竹子举过头顶试了试，竹梢一头顶在土岸上，另一头往下滑，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又试了一次，还是过不去。
孙大柱把竹子杵在地上，喘着粗气往坡口上下扫了一圈，嘴里骂了一句，只得扛着竹子往回绕。
经过刚才砍竹的地头，孙大柱嘟囔了一句“这娃儿成精了”。
孙二柱没说话，埋头继续砍竹。
到了后半上午，老孙头注意到，刘老六已经不再抬头叫唤。
“树小哥，你看一眼这个。”
“树小哥，你说呢？”
树娃儿已经被刘老六带在身边，一会儿蹲在溪边看水流，一会儿站在坡上看地势，一会儿被刘老六拉着蹲在沙地上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