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样东西都不止一份。
菜担子旁边还歇着另一个挑菜的，干菌子有两家，药材那老汉隔壁还蹲着个卖草药的妇人。
唯独柴禾，只有吴大石刚才卸下的这捆。
“大爸，”吴清晨朝走回来的吴大石招了招手，“为什么只有我们在卖柴？”
吴大石弯下腰，把柴捆上的麻绳紧了紧，抬头看了吴清晨一眼，语气平平常常：“那肯定啊，只有我可以在这里卖柴啊。”
何意味？吴清晨眨了眨眼。
吴大石直起腰，擦了把汗，更加理所当然：“你爷爷是排帮的人，你大爸当然就可以在这里卖柴啦。”
啥啥啥？吴清晨惊了。
一天到晚都在搜寻江湖的相关情报，原来江湖就在自己身边？！
吴大石没有注意到吴清晨脸上闪过的表情，已经转过身，朝茶棚那边扬了扬下巴，大概是和某个主顾打招呼。
“放心吧，”回过头，吴大石伸出手，摸了摸吴清晨的脑袋，“等我老了，背不动了，这个要紧位置，肯定会想办法留给你的。”
原来我还是个太子……
第637章 排帮
没多久，有个货栈的伙计过来，蹲在柴捆旁边翻了翻，说要了，但有个小要求：得砍得更细碎些，灶口小，粗柴塞不进去。
这是配套服务，按道理待会多加一把米，吴大石乐呵呵地答应下来。
货栈后院堆着几摞空麻袋和几捆竹篾，吴大石取出柴刀，找了片空地就开始劈柴。
吴清晨蹲在旁边，一边帮忙把劈好的细柴码整齐，一边抓紧问排帮的事。
“排帮，就是排帮啊，”吴大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爷爷就是排帮的嘛。”
“排帮平时都干点什么？”
“撑排啊！”吴大石又劈开一根，“河面上那些竹排你看到了吧，都是排帮的……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排上，跑了好些年。”
“排帮还有别人吗？”
“那肯定有啊，刘爷就是嘛，手指头……咳，坐在渡口棚屋喝茶的那位就是，排帮在这段河面上有什么事，都找刘排头。”
“刘爷上面呢？”
“舵主呗，这片的舵主……这片的舵主姓什么来着，”吴大石停了一下，抬头想了想，“反正每年秋收后会来一次，乌泱泱好大一群，河面上，地面上都有，河面行船，地面骑骡子……啧啧啧，那些骡子，头头都比老孙头家的肥多了。”
“舵主上面呢？”
“笨，当然是总舵主了。”
“总舵在哪？”
“……咳，你操那么远的心干嘛？”
嗯，看来是问到吴大石的知识盲区了，吴清晨换了个问题：“排帮有多少人？”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数过，”连砍了十几根，吴大石坐下歇口气，“反正不少吧，光这个渡口就七八个，别的渡口也是。你爷爷以前说，光是他到过的渡口就好几十个，沿着好几条河，上上下下到处都是。”
“排帮靠什么生活？”
“撑排运货，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吴大石指了指河面上的木排，“你看，那些都是。
排帮贩货，也给别人运货，什么都运。排帮不种地，就靠这个吃饭。”
“那……排帮跟别家打架吗？”
“瞎想！”吴大石一刀下去，柴没劈开，刀卡在木纹里，他把柴翻了个面，重新劈：“做生意的，怎么可能和人结仇呢？再说了，谁没事找排帮的麻烦，那不是傻吗……排帮这么多人，一人一篙也把他捅下河了。”
吴清晨看着吴大石老实极了的脸，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主要的组织架构，盈利模式，势力范围，外交状态，吴清晨得到的都是模糊状态。
吴大石啰啰嗦嗦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卖柴就是卖柴，排帮就是排帮，他从来不多想。
顺便一提，十几天下来，随着吴清晨在家里地位见涨，说话方式也渐渐改了，三兄弟早就习惯了阿树说话利索，思路清晰，并不觉得一个五岁孩子问这些有什么奇怪。
砍完柴，吴大石唤来货栈伙计。
伙计扫了几眼地上码好的细柴，点了点头，领着吴大石往库房走。
吴清晨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廊，左边是摞满麻袋的仓房，右边墙角堆着几捆竹篾和空木箱。
伙计推开库房的门，进去片刻又出来，吴大石咧开嘴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的粗布袋，果然比平时厚实了半指。
出去之后，刘爷依然坐在渡口的棚屋，看见吴大石出来，招了招手。
“吴大，过来歇会。”
吴大石赶紧过去，在刘爷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吴清晨跟在后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今天来得挺早啊。”刘爷上下打量了吴大石几眼。
“天色好，趁着凉快。”吴大石憨憨一笑。
刘爷偏头看了看吴清晨：“这是谁？”
“家里的娃儿，阿树，今天带出来见见世面。”
“几岁了？”
“五岁。”吴清晨回答。
“五岁就能走这么远山路，腿脚不错。”
“大爸走前面，我跟着，不累。”
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会，听得出，刘爷没什么具体的事务交代，就是看吴大石气色不错，又带了个闲散人员——哪怕只是个小娃，作为管理人员，天然地了解一下情况。
吴大石毕恭毕敬，老老实实地回话，末了表示，明天就过来，把每个月一次的孝敬交上去。
“不着急，”刘爷摆摆手：“到日子再说，按规矩来。”
没错，五把米而已，微不足道，但这就是规矩，也是提醒：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排帮的地头。
在这个过程中，吴清晨也趁机和刘爷搭了几句话，吴清晨拍马屁的功夫，那都不必要具体描述，想想魅魔的表现力和亲和力就可以了。
不过，刘爷虽然挺高兴，但似乎并没有心花怒放。
这就有点伤自尊了。
地球舞台学、灯光学、表演学、语言学、演讲学的综合演示，居然只换来个心不在焉？
和刘爷告别之后，吴大石去茶棚还碗，吴清晨站在货栈门口等待，顺便又仔细观察了一遍渡口和河面。
栈桥边的木排比来时多了两条，排面上的货箱堆得冒尖，箱角把盖货的油布顶出陡峭的棱线。
一条竹排的吃水压到排沿几乎与水面齐平，排夫蹲在排尾，正把缆绳在桩子上多绕了一圈。
栈桥尽头还有几箱货没装排，摞在跳板旁边，一个伙计站在货堆旁愁眉苦脸。
第二天。
一大早，吴清晨又跟着吴大石。
这一次，吴清晨的注意力不在岔路和崖壁，而在水。
从荒沟砍完柴，走上盏茶功夫，路边就出现了一条极细的山涧，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浑圆，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不凑近了几乎听不见水声。
吴清晨边走边看，山涧沟贴着山道的南侧时隐时现，有时候隐进茅草，有时候从乱石堆里钻出来，往下走了两里地，另一条更小的岔涧从山坳里斜插出来，两条水碰在一起，水面宽了一臂，水声也从棉线变成了低语。
再往下，又有一条汇进来，涧沟变成了小溪，溪边开始出现洗衣石和被踩实的取水小径，这是附近另一个村子的人踩出来的。
山路并不总是和小溪并排走。
走到某处陡坡，山路往山腰上盘，小溪往山沟里切，中间隔着乱石坡和几丛矮荆棘。
吴清晨停了一步，踮脚往山沟里眺了一眼，溪水在沟底的乱石中间时隐时现，水面上偶尔闪一下光。
吴大石在前面催着跟上，说这段路不好走，别东张西望。
吴清晨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把这条溪的走向也记在心里。
快到黑鸦岭，走到熬苦沟村村口，山路和小溪重新碰在一块。
溪流已汇成十余步宽，水色从透明转为微微发绿，贴着山脚拐了个弯，朝东北方向淌去。
从这段路开始，山路不再盘上盘下，而是沿着溪流左岸的缓坡一路往前。
溪流越走越宽，从十余步渐渐阔到二十余步，水声也从哗响变成了低沉的嗡鸣。
路上经过两处断崖，溪水从崖口跌下去，溅起的水雾隔着老远都能飘到脸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和溪流一起从两座山包中间挤出来，视野豁然开阔。
溪流在此处已阔至数十步，水面平缓，岸边出现了几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大石头，石头上蹲着个洗衣的妇人，看见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再往前，溪流汇入一条更宽的河道：渡口就在眼前。
吴大石照例在空地放下柴禾，准备挨家去问价，让吴清晨在这里等着，吴清晨扯了扯他的袖子，那我可以去和昨天的刘大爷说话吗？
吴大石还没来得及回答，也不知是听见了吴清晨的声音，还是瞥见了吴清晨朝栈桥方向比划的手指，刘爷敏锐地回过头，看到两人，微微颔首，抬手招了一下。
“去吧。”吴大石只得这么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树乖巧得很，总不可能惹出什么麻烦。
今天照顾吴大石生意的是铁匠。
铁匠铺其实储备了大量木炭，但日常生火用炭太过奢费，所以偶尔也买点柴禾应付寻常活计。
同时，铁匠也有精加工的要求，这捆柴禾，需要匀出小部分制成引火柴，炉温要快速拉到能化铁，必须先烧一批细碎薄柴作引火，把炭点透。
铁匠要的这批引火柴规格很刁：长短要齐，粗细要匀，还得劈成扁片，烧起来火才猛。
要求高，小费自然也更厚。
吴大石开开心心地应下来，在铁匠铺门口的空地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吭哧吭哧地忙活开了。
劈了一阵柴，吴大石直起腰喘气，顺便往栈桥那边看了一眼。
阿树还蹲在刘爷旁边说话呢。
这小家伙，吴大石会心一笑，阿树就是讨喜，不管什么人，只要和阿树聊上一会儿，就没有不喜欢这孩子的。
抹了把汗，吴大石又弯下腰继续劈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柴全部劈好了。
吴大石把碎柴分捆扎好，铁匠验收后往他手里多塞了两把米。
吴大石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抬头往栈桥那边一望，整个人愣在原地。
阿树还在跟刘爷说话。
这没什么。
关键是，两人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人。
都是码头上的排夫和扛活汉子，有蹲着的，有站着的，肩上搭着麻布汗巾，腰间别着短斧和缆刀，正安安静静地听阿树说话。
刘爷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有点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