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老三也没好到哪去，一个正在吮手指，一个又开始看盘子。
“收起来收起来！”吴大石连连挥手，让溪娘赶紧把盘子端走，给兄弟们装包。
老二老三同时叹了口气。
“愣啥？”吴大石看回两兄弟：“还不赶紧收拾？”
吴二木和吴三水各自忙了起来。
吴二木从门后找出锄头和镰刀，这几天日头足，田地里杂草又有点冒头，得带上锄头，田地附近的坡边，有几丛草长的可人，带上镰刀，割回来晒干了，不知道啥时候铺床塞缝就用得上。
吴三水则从墙角拎起扁担，找出水桶，这是他每天的第一个活儿。
吴大石同样开始收拾。
柴刀插进腰后的皮鞘，麻绳挎在肩上，背篓往肩上一甩，篓底磕在后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推开门，天色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村道上薄薄地铺着一层露水。
吴二木和吴三水扛着锄头扁担走在前面，吴大石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吴大石的脚步忽然顿住：“慢点……先回屋。”
两人不明所以地跟着吴大石回到灶房。
溪娘正收拾灶台，看见三人又回来了，愣了一下。
“把嘴巴擦干净了再出去。”
是哦！
一大早的满嘴是油出门，被外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传出什么，太容易闹出事来。
两兄弟醒悟过来，老二站得离床铺近，赶紧抓了把稻草，老三也麻利地抬起手背。
“打住！”吴大石赶紧叫住两人。
两兄弟停下。
吴大石走到灶台，靠近边缘的地方，盛放饭团的陶盘里面还剩下两只饭团。
吴大石将盘子端过来，取过其中一只，塞给老二：“抹这上面，沾了两顿油花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了？一天到晚总糟蹋东西！”
老二接过饭团，认认真真地来回翻动，很快找出没什么油脂的一面，贴到嘴边，老老实实，仔仔细细地抹了一圈。
完整地监督老二完成所有步骤，吴大石走到老三旁边，举起了另外一只……
妈的！救命阿！！！
吴清晨飞快地四处张望，锁定灶边的湿布，赶紧拎着飞快地跑了过去：“抹这里抹这里……晚上蒸饭用得上。”
老三看看吴大石，后者沉稳点头：
“对嘛，日子就得这么精细着过，人家阿树都知道……真是早晚被你们两个气死！”
……
到地头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吴大石把背篓搁在崖壁下的老地方，柴刀别在腰后，麻绳在肩膀上绕了两圈勒紧，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开始爬。
今天砍的是崖腰上的一颗老松。
这个倒霉蛋已经被吴大石盯了有小半个月了，树干歪着从岩缝里横出来，位置刁，但木质好，耐烧，劈开来油分足，拿到渡口能多换一把粟米。
说干就干，吴大石把绳子一头系在崖顶的树桩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上，打两个死结，拽几下确认不会松，踩着岩缝往下放。
脚底下是沟底的乱石和水声，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水砸在石头上的闷响。
吴大石的唯一应对，就是不往下看。
小半个时辰，吴大石砍完了柴，捆好，背上肩。
这捆柴比平时沉，老松木质密，水分足，压在肩上像是背了个人。
接下来就是赶路了。
从鹰愁沟到清溪渡，先走一段山脊，再下陡坡，过两条溪。
吴大石的膝盖早就习惯了这种路，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弓，让脊背分担一部分重量，下坡的时候脚掌横着踩，一步一顿，碎石子被踩得哗哗往下滚。
走到一半，太阳已经越过头顶。
按平时的规矩，这时候该饿了，从胃底往上翻的烧灼感，嘴里泛酸水，腿发软，整个人没着没落的。
吴大石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没有。
肚子里暖暖的，腿也有劲，肩上的柴捆似乎比平时轻了些。
吴大石想了想，这也挺正常，昨晚的汤，今早的饭团子，那里面塞的可都是肉呢！
既然不饿，那就先不吃。
吴大石加快了脚步。
到了渡口，老主顾还在老地方，蹲在码头边的石墩。
吴大石把柴捆卸下，老主顾翻了翻松木的心子，又看了看表皮上的松脂，点点头。
价钱都用不着谈，老主顾收好，掏完两把粟米，顿了顿，又添了一小把。
返程的路走到一半，惯常歇脚的活水到了。
一截从山壁缝里渗出来的细流，贴着石头淌下来，汇成巴掌大的一汪水。
吴大石蹲下，掬了几口喝了，凉意顺着喉咙沁入心田，激得吴大石打了个哆嗦。
饥饿终于来了。
坐在溪边，吴大石靠着背篓，一边掏出饭团，一边意识到某个问题。
现在吃一个饭团，剩下的脚程顶天了一个时辰，到家就是晚饭。
到时候自己吃第三个饭团就行，立刻给家里省下了一把粟米。
对，就这么办！
吴大石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将饭团送到嘴边。
早上那个吃太快了，都没好好尝味，这个可不能了。
吴大石解开包袱，把饭团捧在手里。
饭团已经凉了，表皮不再油亮，粟米粉微微发硬，但油脂混着粟米的香气还是往鼻子里钻。
他找了个树根坐下，背篓搁在脚边，两只手捧着饭团，小小心心地咬了一小口。
粟米粉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凉的，但甜味还在，肉丁的咸香跟着翻上来。
又咬了更小的一口，嚼了许久才咽。
吃完这一小口，吴大石忽然停住了。
饭团里只有肉。
细细碎碎的肉丁，肥瘦相间，每一粒都切得匀称，嚼起来弹牙。
昨晚那罐汤里，阿树碗里盛的是肝片和胗片，他们三兄弟碗里是腿肉和胸脯。
今天的饭团，三兄弟的依然都是肉馅，阿树和溪娘的是内脏馅。
吴大石当时没细想，太饿了，太好吃了，脑子顾不上。
现在一口一口慢慢地品，才品出来。
吴大石坐在树根上，手里捏着剩下的小半个饭团，半天没动。
阿树这孩子，真是……唉。从小就这么懂事。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有精打细算着过，日子才能勉强撑下去。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不对！差点酿成大错！
吴大石霍然起身，三两口吞下饭团，飞快地往回家的方向迈开双腿。
得赶紧回家告诉溪娘，晚饭的时候得少放把米！
回去晚了，饭可就给蒸上了！
第629章 迷之统治力度
吴大石一走近家门，就听到了灶台传出动静。
他赶紧跑进门，一眼看见吴清晨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菜刀，正给一只斑鸠开膛。
哎呀！看到这一幕，吴大石连粟米都顾不上了。
斑鸠！又一只斑鸠！这玩意儿拿到渡口去，一只就能换两把粟米，或是换成一小勺盐，就这么吃了……
这么想着，吴大石走近灶台，低头一看，没话说了。
吴清晨手里的斑鸠不提，旁边的粗陶盆里还搁着三只猎物：一只黄鼠狼，两只说不清是灰雀还是什么的小鸟，全都硬邦邦地躺在盆底，一看就咽气了。
没错，打鸟也好，布置陷阱也好，吴清晨都是往死里弄的。
投石索出手就是冲着脑袋去，石板陷阱拍下来就是扁的，就是防止家人有兑换的想法。
在没有冷藏的条件下，一只鸟从死亡到变质，夏天不过几个时辰，冬天也不过一两天，拿到渡口去卖，还没走到就臭了。
对于这个问题，农业时代的专业人士当然有办法：腌制，风干，烟熏，都是世代传下来的手艺。
可吴大石没这门手艺。
退一步讲，就算有，腌制和风干要用到盐，比小鸟本身能换到的盐更多，烟熏就要用到大量的柴禾，吴大石砍了十几年柴，最清楚那得费多少燃料。
总而言之，怎么算都划不来。
那么，就只能……含恨吃肉了。
从这天开始，灶台就归吴清晨管了。
注意，只是灶台范围，不包括其他炊事事宜。
比如说水这玩意儿吧，不仅是做饭必须，更是家庭生活最重要的消耗品。
开发新世界的时候，漩涡允许小雨清晨“你可以带上您可爱的读者”，却没有允许吴清晨“你可以带上你的自来水”，于是就只能用农业时代的普通方式了。
挑水是绝对绝对的重体力活，从吴清晨家出发，距离最近的水源大约600米，木桶本就自重不轻，装满水更是五十斤起步，中间还要爬坡，对肩膀腰腿的负担极大，遇到雨雪天路滑，危险性更高。
又比如说劈柴，将原木或粗枝加工成可以塞进灶膛的细柴，需要极强的上肢力量，倒霉点遇上纹理扭曲的硬木，体力消耗更大不说，搞不好还会受伤。
工业化之前，就连麦子和粟米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除非你打算带壳吞，否则就绕不开磨粉这一关，吴清晨家五张嘴，一天所需脱壳的工作量至少两个小时起步。
这活儿能枯燥到什么程度，又能累到什么程度呢？
在泛中文区作品中，你只要看到磨这个字，两行之内，出现牲口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不过，这还是有福的，吴清晨家的脱壳工具，至少还是正儿八经的石磨，那是三兄弟爷爷那辈，积攒了足足三年才置办的豪华型重手工业家当，换成其他穷逼家庭，就对着更苦逼的石臼，或是超级加倍苦逼的木杵抹眼泪去吧，那真是轮到谁捣米谁就会眼前一黑。
因之，成年男性在农业时代的体力付出，是家庭生存的绝对支柱，所以吴清晨让他们优先吃肉，也是天经地义的能源分配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