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还是好的，要是哪天，老爷连打都懒得过来打了，村庄再要遭遇盗匪勒逼或是流寇劫掠的时候，大伙儿就直接等死好了。
今年好了。
春天，洛斯阁下派来的年轻人，骑着小马来到村里。
年轻人教他们怎么给地翻身，怎么把山坡上那些薄土攒起来用到平地上，怎么在沟边种点能固土的草。
没有任何村民听说过这些法子，但所有人都照做了：这可是洛斯阁下的学生！
洛斯阁下是不可能错的。
半年过去了，现在，看着眼前这片地，老康纳忽然又有点怀疑了。
洛斯阁下是不可能错的，可能出问题的，就只能是自己的眼睛了。
荞麦怎么能长得这么好呢？
秆子粗，穗子大，粒粒饱满，挤得密密匝匝。
他蹲在那儿，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站在这块地边上，心里算着要交多少奉献，剩下多少粮，够不够吃到今年开春。
算来算去，总觉得差一点。
今年不用算了，他知道，肯定够。
够够！
老康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几个妇人，正蹲在门口挑豆子。
她们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康纳大叔，今年收成好得很哪！”
他也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起来了。
走到自家门口，他婆娘正在院子里晒干菜。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过两天，给孩子们做件新褥子吧。”
他婆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用新芒草，”他说，“最厚实的那种！”
婆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晒干菜，可嘴角翘起来了。
芒草可以在河边找，布套不行，布套必须去集市。
集市就老远了，从边境山村出发，最近的集市，至少得走上六天。
荆棘隘口集市，罗德今天又接到一个活儿。
不是修修补补的那种——是打新的。
一户刚分了地的人家，要打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要打一只衣柜。
那家的男人站在罗德的木匠屋门口，比划着尺寸，说柜子要高一些，怕老鼠咬。
罗德听着，手里的刨子没停。
他的摊子开了二十多年了，头几年生意还不错，后来一年不如一年。
不是他手艺差了，是大家没口粮了。
吃都吃不饱，谁家还能打家具？
有个凳子坐就不错了，柜子？衣袍都没有，要什么柜子！
今年不一样。
从春天开始，来找他打家具的人就多了起来。
先是那些分了地的农户，打张桌子、打几把椅子。
然后是那些家里添了丁的，要打个摇篮。
再后来，连附近村子的人都来了，说听说他手艺好，专门绕路来的。
他的铺子里现在堆着好几件没做完的活儿，案子上、墙角边、甚至门口都摆着。
他婆娘抱怨说走路都没处下脚，他听了只是笑。
他最喜欢打的，还是柜子。
不是因为荞麦收的多，是因为打柜子的时候，他心里踏实。
一个家要打柜子，说明这个家的日子开始过起来了。
衣袍多了，要地方放了；东西多了，要归置了。
全是好事。
他把手里那块木板刨平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平整得像水面。
那男人还在旁边等着，他点点头，说：“五天后来取。”
男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罗德把刨子放下，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秋天了，街上的粮食摊子多了起来，卖荞麦的、卖豆子的、卖干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拿起那块刨好的木板，继续干活。
荆棘隘口东面狭窄，到了西面，就又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份地了。
不过，从翻开的土地，和低矮的荞麦来看，这些明显都是刚刚开垦出来的新地。
“你说什么？”
哥哥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警役又重复了一遍：“分地。根据牧区和洛斯阁下的命令：你们兄弟俩，今年秋天可以分到一片份地。”
弟弟站在哥哥后面，比哥哥矮半个头，肩膀也窄些。
他听见“分地”两个字，脑子就空了。他是农奴。他父亲是农奴，他爷爷也是农奴。农奴没有地。这是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
可现在有人说，你们有地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看看哥哥，哥哥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茫然。
警役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没听清，又把那地方指给他们看：“就那边，溪边那块，拢共三块。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块，还有一块一起种。地不算好，可也不差，种荞麦够了。”
哥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说：“那块地，不是老尤拉家的吗？”警役说：“老尤拉家搬走了，去南边了。地空着，主持老爷指着说了，分给你们。”
哥哥又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又松开，又攥上。
他忽然转过身，朝溪边走去。弟弟愣了一下，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田埂，走过那片刚收完荞麦的空地，走到溪边那块地边上。
哥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里的土。
土是湿的，软软的，还带着荞麦秆留下的根茬。
他又摸了一下，这回摸得慢，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摸什么从来没摸过的东西。
弟弟也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摸。
土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凉凉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哥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弟弟。“这是咱们的。”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可这回，哑得不一样。
弟弟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他只是蹲在那儿，把手插在土里，一动不动。
哥哥又蹲下去，把手也插进土里。两个人就那样蹲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收荞麦，镰刀割秆子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什么。
过了很久，哥哥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弟弟伸出手。“走，”他说，“回去收拾收拾。明年开春，咱们也有地种了。”
弟弟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握住哥哥的手，站起来。他的手湿湿的，凉凉的，可攥得很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走过那片刚收完的空地，走过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问他们去了哪儿，没人问他们蹲在那儿干什么。
可他们知道，明年春天，这片地上会长出新的荞麦。
那将是他们自己的。
第552章 【谨以此片】
天象时间第四十轮，地球。
天象事件临时委员会官方网站，《每日简报》的最后部分，上线了一条小纪录片。
没有宣传。
【坚韧】
中古世界的生存基线，与地球完全不同。
第一个画面是饮水。
吴清晨蹲在溪边，从下游舀了一碗水。
他没有立刻喝，把碗端到眼前，看了看水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倒掉，向上游走了大约两百步，重新舀了一碗。
这次观察的时间更长，大约2分钟左右，才终于喝了一口。
五分钟后，再喝一口。
又停顿。
确认没有问题后，吴清晨才把剩下的喝完。
“中古世界水源普遍存在寄生虫和致病菌污染，饮水安全是不可回避的生存风险。进入中古世界后，任何一次饮水，吴委员均严格执行了这套检查程序。程序耗时：平均每处水源约五至八分钟。”
画面切换到食物。
黑面包，由未经精细研磨的荞麦制成，硬度相当于地球中等密度木材。
吴清晨用牙咬下一块，没有立刻咀嚼。他把那块面包含在嘴里，大约一分钟，等唾液将其软化到可以吞咽的程度，才开始咀嚼。整个进食过程，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包，耗时约十分钟。没有辅助食品，没有调味品。
画面又切换到衣物。
直播记录显示，由于情报收集，吴清晨的鞋底，在天象时间第一轮就已磨穿。
此后，使用麻绳和兽皮，吴清晨进行了多次修补。
同期衣物补丁数量，经影像统计，累计达二十余处。
有一件外套的肘部，补丁叠了三次。
“进入中古世界以来，吴委员没有发生一次因病或意外导致的计划中断。所有课程、汇报、行动，均按参谋团要求完成。执行率：100%。”
【勇气】
最冒险的一次，毫无疑问是进入中古世界第三个月的堂区之行。
画面中央出现一张当时的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