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
像刚才那些光。
第541章 他会听吗？
科弗代尔看得透彻，威尔弗雷德和老牧首也没瞎。
当阿尔瓦和埃德蒙往牧区赶的时候，下午时分，威尔弗雷德和老牧首的人也上了路。
两天后，洛斯阁下的队伍抵达栎树坳。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藏在两座缓坡之间的洼地里，坡上长满了老栎树，村名就是这么来的。
村庄比荒石村大些，比克洛瑟姆村小些，刚好够歇脚。
队伍进村的时候，村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阿尔瓦和埃德蒙站在左边，身后跟着几匹驮马，马背上绑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那是牧区库房的账册、各村教堂的圣职录、通商文契、案卷底档，还有一卷一卷的边界舆图。
威尔弗雷德的人站在右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主事，埃格伯特，是威尔弗雷德经营多年的心腹之一。
他身后站着的倒不是驮马，而是七八个穿着各色牧袍的人——那是周边几个关键村庄的主持牧师，有老有少，此刻都垂手站着，姿态恭敬。
老牧首的人站在稍远处。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阿尔瓦记得他叫艾尔比恩，是老牧首从堂区带过来的学生之一。他身后只有两个人，手里捧着几只不大的木匣。阿尔瓦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装的大约是名单、往来信件之类——老牧首在牧区这些年，能用的也就这些耳目。
三方人马，各站一处，谁也不挨着谁。
可谁也不走。
洛斯阁下的队伍在村口停下，目光从三方人马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然后进了村。
例行的布道，例行的施治，例行的教村民们辨认草药、察看墒情。
一切和之前那些村庄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布道结束之后，洛斯阁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休息，而是派人分别请来科弗代尔、威尔弗雷德和老牧首。
四个人一起走进了栎树坳那间小小的教堂，进了侧面的书房。
阿尔瓦站在院子外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两个祷时。
阳光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门开了。
四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教堂门口，交谈了几句。
科弗代尔脸上带着笑，威尔弗雷德的嘴角也微微翘着，连老牧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松快的颜色。
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
阿尔瓦和埃德蒙连忙迎上去。
科弗代尔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
“你们来得正好，”他说，“跟我来，有几件事，得赶紧办。”
两人跟上。
一行人走了百来步，来到科弗代尔一行落脚的地方——村庄庄头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科弗代尔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阿尔瓦和埃德蒙赶紧取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准备记录。
科弗代尔开口了。
“头一件，春耕的事。”
“洛斯阁下那边，会派他的学生到各个村庄去，教大伙儿怎么移蜂窝、怎么开辟新地。这些年轻人都是有本事的，蜂窝怎么引、新地怎么选、水渠怎么挖，他们心里都有数。你们要安排得力的人手，跟着他们，该带路的时候带路，该帮手的时候帮手，该召集村民的时候召集村民。”
阿尔瓦低头记着，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活儿不难。
或者说，这是东境牧区早就有所准备的活儿。
蜂窝移植、荞麦增产——这套手艺传了大半年了。
艾克丽村庄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早就顺着商路和驿道，飘到了东境。
前几个月，去艾克丽村庄求购蜂窝的，就有好几个是东境牧区的人。
有各村教堂的助祭，有几个小领主的管事，还有几家胆子大、路子野的商队。
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带着干粮，一路往西走，走了十几天才到艾克丽。
回来的时候，有的带着几名农奴，有的带着几根接穗，有的什么都没带，只带回来一肚子的话。
那些话，阿尔瓦听过不少。
什么蜂窝要挂在向阳背风的地方，什么新地开出来要先养一年豆子，什么水渠要顺着地势走不能硬挖——听着简单，可真要做起来，没人在旁边指点着，还真不一定能成。
现在好了。
洛斯阁下直接把学生派过来。
阿尔瓦抬起头，看了科弗代尔一眼。
科弗代尔阁下脸上松快的笑意，还没消散。
这就有点搞不懂了，洛斯阁下派学生过来，直接指导大伙儿移植蜂窝，开辟份地，这当然是很好的，可是，这样一来……
阿尔瓦试探着发问：“那么，蜂窝移到哪里，开辟出来的份地，怎么分……”
“多听学生们的。”科弗代尔阁下毫无犹豫地回答。
懂了。
阿尔瓦重重记下，也就是说，这一块的话语权，以及其中蕴含的利益，东境牧区——至少是科弗代尔阁下这边，是全部交出来了。
这也没啥。
荞麦增产，份地增加，已经是最大的收获，让出部分权益，本就理所当然。
“再一个，草褥、羽褥的事。”科弗代尔等他记完，又开口了。
阿尔瓦赶紧继续。
“这方面也一样，主持的还是洛斯阁下的学生。具体的手艺，由他从灰岩丘陵牧区带来的那些小子们往下教。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各村的人召集起来，把地方腾出来，让他们安安心心地教……对了，从今天开始，蛋税一律全免，各村各户，谁敢再收的——一律不要轻易放过！”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阿尔瓦快速记下。
无论草褥还是羽褥，推开来了，对东境牧区肯定是大好事，一点点名目和主持过程中的油水不值一提——几颗鸡蛋，就更不可能放到牧区这个层面来讨论了。
“再一个，今年的劳役。”
到了这里，科弗代尔的声音终于凝重起来。
阿尔瓦的笔悬在半空，等着。
“春耕之后，各村各户的劳役，全部用来修缮道路。”
科弗代尔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修缮的重点——是通往灰岩丘陵的路，还有通往堂区的路。”
阿尔瓦的手猛地一颤。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着科弗代尔。
科弗代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院子外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可阿尔瓦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什么。
东境牧区通往灰岩丘陵的路，已经至少十年没有修缮过了。
通往堂区的路，更久。
那些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依稀可辨的山道。遇雨则泥泞陷脚，遇旱则坑洼颠簸，驮马走一趟要断三次蹄铁，牛车走一趟要修五次轮轴。
可也正是这些路，让东境牧区在这十年里，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阿尔瓦不是没想过这条路的事。
事实上，任何一个对军事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对于势弱的一方，一条糟糕的道路，是最好的屏障。
那些想打过来的，粮草辎重运不过来。
那些想压过来的，大军集结快不起来。
路坏了，就不用急着修。
修好了，反倒让人睡不着觉。
所以十年了，没人提过修路的事。
牧区不提，堂区也不提。
大家心照不宣，各过各的。
和象征性的账册，文契，档案……这些可以随时反悔的纸上东西相比，这是实实在在的，向堂区低头的实践。
是把东境牧区的门户，亲手打开。
“鳟鱼坡那边的两名骑士，世代守着山道，未必理解您的苦心。”
“黑根村的牧师，他的叔叔当年就是死在堂区卫队手里的，这些年没少在背后嘀咕，修路的事，未必愿意配合。”
“还有奥尔德雷领主——他那个隘口，正好卡在通往堂区的必经之路上。要是犯起倔来……”
阿尔瓦如此提醒。
科弗代尔静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鳟鱼坡那两位，这几天就会调走。牧区有几个空缺的闲职，正好安置他们。”
阿尔瓦愣了一下。
“黑根村的牧师，”科弗代尔继续说，“埃格伯特很快就会去找他谈话。他要是识趣，就自己请调；要是不识趣——黑根村翻过三道山梁，不是还有个小教堂么？那边一直缺人，他可以过去。”
阿尔瓦的笔尖停了。
那个小教堂……好像五年前就诉苦说快要倒塌了吧？
“至于奥尔德雷……”
科弗代尔的目光越过院子，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坡。
“威尔弗雷德正在给他写信。”
“信上说，只要他愿意离开那个隘口，西边的野鹿谷，给他留了一块地。”
野鹿谷。
那是威尔弗雷德经营多年的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比奥尔德雷那个贫瘠的隘口肯定强了不知多少倍——不过，“一块地”的说法，就太容易让人浮想翩翩了。
“他会听吗？”阿尔瓦问。
科弗代尔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