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三天。从堂区到东境牧区，哪怕是天气最好、路况最好的时候，送信的驿卒紧赶慢赶，也要足足两天。
而那是两百人的军队。
两百人，全副武装，行军速度不可能和轻装驿卒相比。
要走完驿卒两天的路程，至少要提前三天出发——不，不止。两百人要保持这样的速度，必须是急行军，从天亮走到天黑，只要天色还亮着，就一刻都不能停。
也就是说，那支军队从堂区出发的时候，洛斯阁下很可能还没有离开灰岩丘陵牧区——甚至可能还没有开始在东境牧区边界的行程。
阿尔瓦的背脊忽然有些发凉。
科弗代尔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两百人的核心精锐，对于东境牧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阿尔瓦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东境牧区的护教卫队，满打满算，能拉出来的不过三百余人。而且分散在各处，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五六天。
两百人的精锐，如果再加上沿途裹挟的炮灰，再加上几个能攻坚的领主的私兵，猝不及防之下——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从荒石村到克洛瑟姆村，这一路走来，那支军队始终安分守己。
没有掳掠，没有扰民，甚至没有加速行军的迹象。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所以他才一直迷茫着，一直惊讶着，一直跟到了这里。
跟到了克洛瑟姆村。
跟到了牧首和两位副牧首亲自出迎。
他抬起头，看着科弗代尔。
科弗代尔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阿尔瓦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以为，我和威尔弗雷德为什么今天才到？”
阿尔瓦愣了一下。
“我们前天就到了。”科弗代尔说，“就在三十里外那个庄子里等着。”
阿尔瓦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什么？”
“等消息。”科弗代尔的声音很轻，“等那支军队的动向。等洛斯阁下这一路到底做了什么。等——我们到底该用什么姿态出来迎接。”
他顿了顿。
“直到昨天夜里，确定那支军队确实没有异动，确定洛斯阁下确实只是在布道、治病、教那些村民做褥子——我们才敢出来。”
阿尔瓦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科弗代尔和威尔弗雷德明明都到了，却要等牧首先开口。
为什么他们一路上的表情那么复杂，那么难以捉摸。
因为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让他们能安心的答案。
“可到了今天……”科弗代尔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到了今天，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目光越过阿尔瓦，望向远处那座简陋的木台。
木台上已经空了。
可科弗代尔的目光还落在那里，久久不动。
“两百人的随行队伍也好，两百人的护卫队伍也好。”他说，“就当是堂区向各方表态——这是他们已经形成绝对一致的其中一员，我们老实伺候着就行了。哪怕引起我们的警惕，引起我们的不满，他们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表态。”
“那是必须。”
“那是——”
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阿尔瓦从未听过的情绪。
“那是，如果洛斯阁下是我们的人，我会把所有人都派出去。”
阿尔瓦愣住了。
“你想想。”科弗代尔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洛斯阁下过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个学生，几个仆从。”
阿尔瓦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只带几个学生，几个仆从。
那会是什么样子？
牧区这边按例接待，安排住处，礼节性地问候几句，然后各忙各的。
洛斯阁下在东境牧区停留几天，默默地看着，默默地走着。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能做什么。
阿尔瓦心头渐渐发寒。
“如果中间再发生几次争端。”科弗代尔说，“边界的事，份地的事，各村教堂之间的事。随便什么小事，只要起了争执，只要有人告到他面前。”
然后，洛斯阁下抓住了口实……
然后，堂区的大军出现……
然后，神迹展现……
然后——
科弗代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个时候，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阿尔瓦汗毛倒竖。
科弗代尔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让你回去取那些东西了？”
阿尔瓦点了点头。
账册。圣职录。通商文契。案卷底档。边界舆图。
所有能证明东境牧区“一直安分守己”的东西。
所有能让洛斯阁下“看清楚”的东西。
所有——
能让东境牧区，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站对位置的东西。
“去。”科弗代尔说，“越快越好。”
阿尔瓦没有再问。
身后，科弗代尔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主宰至上，天幸，洛斯阁下竟是这般仁慈之人……”
“或许，也只有如此天性仁慈之人，才能承蒙主宰的神眷吧……”
仁慈。
阿尔瓦在东境牧区长大，见过太多事。
他见过那些从堂区来的主事，如何在边界问题上一点一点试探；见过那些领主派出来的使者，如何在粮食物资上寸步不让；见过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如何用最正当的理由，把对手逼到无路可走。
阿尔瓦就在东境牧区，太知道东境牧区是什么地方。
这是堂区所属中，最桀骜、最麻烦的存在之一。
边界模糊，村落分散，各家领主各有心思，连牧区内部的两位副牧首都斗了十几年。
这样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换做任何一个有点心思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
更何况是这么好的机会。
带着几十学生，上百护卫，还有两百最精锐的堂区军队。
人证物证，要什么有什么。
随便抓住几个口实，就能让整个东境牧区翻过来。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等。
他直接率领大军入境。
他直接在见到牧首和两位副牧首的第一天，就飞了起来，就站在了那个木台上。
让所有人看见。
让所有人知道。
让所有侥幸，在飞起的身形，在那片光芒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阿尔瓦又忽然想起刚才那场布道。
那些话，他原以为是对村民们说的。
守望，彼此看见，彼此听见，彼此握住。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些话，更是说给东境牧区听的。
那些嫌隙，那些仇恨，那些猜疑，那些嫉恨。
洛斯阁下，不愿意放在心上。
——你们呢？
阿尔瓦快步往前走，走到埃德蒙身边。
“走吧。”他说。
两人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村民，穿过那些还仰着脸望着天空的牧区主事，朝村外走去。
身后，那束从西边斜照过来的阳光，落在那座空了的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