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都听懂了。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老柯克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敢往前挤。
他家已经有了一只鸡。
那只鸡是玛莎给的，不是从牧区领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偷着往外卖”的那一类。
……
鸡苗分下来之后，村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不大，但能感觉到。
有些人家的院子里，开始能看见鸡的影子了——同样的，也不多，就那么两三只，在地上刨食。
有些人家的屋后，多了个用树枝和干草搭的小棚子，棚子里养着几只鸡苗。
老柯克算过一笔账。
他那只鸡，每天要吃一小把谷子，或者野菜拌麸皮，他每天的口粮，也就是两碗稀糊糊，加一把野菜。
把麸皮省下来喂鸡，他自己就得多喝一碗清汤。
清汤顶什么用？
喝下去，肚子里晃荡晃荡响，过一会儿就饿了。
可他想着玛莎说的话：
“养大了，下蛋了，孵出小的了。”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
到时候，他就有蛋吃了。
不，不能吃。
蛋要留着孵小鸡，或者等行商来了，换盐，换布。
盐，他有一小块，好几天才放进汤里蘸一下。
布，他身上这件衣服，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老柯克咬咬牙，从那点可怜的口粮里，再省出一小把。
喂鸡。
……
格鲁姆尼村没有铁匠。
铁匠那是有大村子才养得起的行当——要铁料，要炭，要风箱，要锤子砧子，要好几年的手艺。
格鲁姆尼这种小村子，哪有这些？
格鲁姆尼的手艺人，是编筐的老埃拉。
老埃拉今年快五十了，眼睛都快瞎了，手还算稳。她编的筐，柳条匀称，收口紧实，能用好几年不散架。村里家家户户用的筐，都是她编的。
老埃拉也养了两只鸡，就在她屋后那个小院子里。
鸡是前些年攒下的，一直养着，下的蛋她舍不得吃，攒着换东西。——和她编筐的活儿能换来的东西差不了多少。
蛋税取消这事，她听说了，也高兴，但没太往心里去——她那两只鸡，下的蛋本来就不多，换不了多少东西。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牧区那个年轻人临走前，单独找了她一趟。
“埃拉婶婶，”年轻人说，“洛斯阁下让我问问您，愿不愿意多编些筐。”
老埃拉愣住了。
“多……多编？”
“对。往后牧区那边需要很多筐，装绒毛的、装粮食的、装杂货的。您编的筐，牧区那边收。”
老埃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编了一辈子筐，从来都是村里人用。偶尔有外村人路过，看上她的筐，拿点东西换，那就是大生意了。
现在有人说，牧区那边收？
收多少？
年轻人说了一个数。
老埃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
格鲁姆尼村穷，可再穷的地方，也有人家比别人多几口吃的。
村北头老卡尔家，男人能干，婆娘也能干，前几年攒下几只鸡，一直偷偷养着。
倒不至于藏去后山——那太远了，照顾不过来。他们藏在自家挖的地窖里，白天放出来在院子里溜达，一有人来就赶紧赶进去。
这么些年，从没出过事。
蛋税取消的消息传来，老卡尔先是愣住，然后蹲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他把那几只鸡数了一遍。
七只。
六只母鸡，两只公鸡。
母鸡下蛋，公鸡留着，等再孵出小鸡。
他把那几只鸡看了又看，最后决定：不藏了。
第一天，他把鸡放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刨食。
没人管。
第二天，还是没人管。
第三天，老科尔宾从他家门口路过，看了一眼那些鸡，什么也没说，走了。
老卡尔的心放下来一点。
可也没全放下来。
他总觉得，说不定哪天，老科尔宾会找个由头，让他多出点别的。
多出点劳役，多交点干菜，多出点……
反正有的是办法。
他不敢想太多，只是每天多喂一把谷子，让那些鸡长得快些。
……
老柯克那只鸡，养了半个多月，瘦了一点。
实在喂不起。
他每天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那点麸皮，不够鸡吃的。
鸡瘦了，下的蛋也越来就小。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傍晚，老柯克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那只鸡发呆。
鸡也看着他，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老柯克叹了口气。
这时，玛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养不起了？”
老柯克回头，看见玛莎站在篱笆外头，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拿去吧。”玛莎把布袋递给他，“一点陈谷子，我从墙角扫出来的……嗯，还没发霉，说不准能吃。”
老柯克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玛莎说，“你那只鸡，是我给的。要是养死了，我那一只不就白给了？”
老柯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那个布袋，沉甸甸的。
玛莎转身走了。
老柯克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后头。
他低头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棚子里那只鸡。
鸡还在看他，歪着头，咕咕叫。
第532章 刚刚好
午后，懒懒的阳光从干打垒的土墙缝里钻进来，在地上落成几道细长的光斑。
维罗斯村坐落在灰岩丘陵牧区东边的缓坡上，村子不小，沿着缓坡铺开，稀稀拉拉住了六七十户人家。
坡顶是领主的庄园，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墙。
领主很少过来庄园，只靠近石墙的两栋木屋里住着管事一家，管着周围几个更小的村子。
坡地中间是教堂。
维罗斯村的教堂不是很大，石头砌的，能坐下几十号人。
主持教堂的是个老牧师，头发全白了，在这村里待了三十多年。
坡地下头是村民们聚居的地方。
屋子挤挤挨挨，茅草顶，土坯墙，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柴火和干草。
维罗斯村的人，比那些小地方的人多见过些世面。
往东走两天，有集市。往西走五天，能到牧区。偶尔有行商路过，能在村里歇一夜，换点东西。
可说到底，也就是个村子。
管事老爷的话，就是规矩。老牧师的话，也是规矩。村民们该交的租子一文不能少，该服的劳役一天不能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能吃饱的时候少，饿肚子的时候多。
半个多月前的那场热闹，维罗斯村的人能讲上很久。
洛斯老爷的队伍从西边来，提前半天就有快马进村通报。管事老爷早早就亲自带人把村口的路平整了一遍，老牧师把教堂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村民们被嘱咐了又嘱咐：到时候都站好，别乱动，别出声。
队伍到的时候，正是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