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
什么意思？
就是说，谁都可以学？
也没这么好学的吧？
当然没这么好学，于是，吴清晨继续说明：届时，入选的留学生，将会把所有的技术都教给村民——芦花怎么摘，柳絮怎么收，蒲绒怎么敲，怎么洗，怎么晒，怎么缝。
村民们没见过这些，要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你们自己没学会的部分，”吴清晨说，“可以雇人。”
他指了指那几个参与过全程制作的妇人，又指了指那几个一直帮忙打杂的半大小子。
“雇谁、雇多久，你们自己商量。口粮方面……”
吴清晨看向旁边。
牧首是早已沟通过的，听到这里立刻接话：雇佣期内，所有口粮，和因此落下的农活，牧区财政全额负担。
最后就是核心技术了。
三年内，碱水配方暂时保密，由牧区统一调制后，由留学生交予需要的村民。
这是来自地球的配方，处理步骤还是稍微有点复杂的，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和技术认知，放任村民和这群年仅12-15岁的小家伙瞎几把乱来，还真有可能闹出群体中毒事件，必须暂时统一配置。
至于全权负责人，那就太明显了。
吴清晨又看向旁边，并深深鞠躬：“老师，这三年，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普拉亚当然也是早早沟通过的，他笑眯眯地扶起吴清晨：放心吧，一切有我。
配方详细到用了十三张羊皮纸，工艺说明详细到用了二十张羊皮纸，出厂检测方案详细到用了五页羊皮纸。
所有相关从业人员，从第一天开始，就严格按照1：3（实际需求：实际参与人数）配比。
所谓操心，也就是挂个头衔，用于未来在整个牧区下辖的所有村庄的所有村民的感恩时刷脸——真正找遍中古世界，甚至把地球加上，都找不到更轻松的活了。
留学生们也很喜欢这个安排。
碱水的主要用途是去除有机物，否则，这些植物纤维根本不可能长久。
异味、细菌滋生、以及朽化问题都会相当严重——不到半年，就会变成字面意义上的一团乱麻。
换句话说，就算村民们学会了采集、学会了缝制，最后那一步，还是得靠牧区，或者说，得靠他们这些被派下去的留学生。
这是把根扎进村子里的机会。
每一年的冬天，都是一道鬼门关，谁不需要保暖物品？
有了碱水，他们就是村里最要紧的人。
村民们想给自家制作草褥，就得来找他们；找得多了，自然就熟了；熟了，自然就信了；信了，自然就……
这是未来的必然图景。
要知道，在生产力落后的封建时代，拥有一件能够真正保暖的衣物，其艰难程度远超现代人的想象。
想做一条能过夜的褥子，首先得有原料。
羊毛？那是领主的。哪家农户养的羊，剪下来的毛十之八九要交上去，剩下的那点，攒三年也填不满一条褥子。况且羊毛要去脂、要梳洗、要晾晒，哪一步不需要专门的人手和器具？
皮子？那也是领主的。打到的猎物，最好的皮子要上贡，剩下的边角料留着补鞋补袄，想攒够一条褥子的大小，得打多少猎？普通农户连把像样的弓都没有，拿什么打？
麻布？那倒是家家户户都种。可种麻是为了换粮、交税、做衣裳，哪舍得用来填褥子？况且麻布本身并不保暖，填进去的东西才是关键。填什么？干草么？干草填进去，睡几天就压扁了，压扁了就不暖和了，不暖和就等于没有。
所以绝大多数人家，冬天靠什么？
靠墙。
靠灶。
靠挤在一起。
靠熬。
熬过去的是命，熬不过去的是数字。
那些冻死的，不是不想活，是实在没有什么能帮他们活。
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每年农历十月初一“开炉节”，朝廷会给官员发放锦袄——当然，那是用蚕丝织就的锦缎，内里填充的也是蚕丝结成的绵絮，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
至于狐皮、貂皮制成的裘衣，更是昂贵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宋高宗时，有僧人为买佛经，卖掉一件冬裘，竟得钱二万六千文——在当时是一笔足以买下数亩良田的巨款。
影视作品里，常见人抱着包袱进当铺，那包袱一打开，往往不就冬衣就是被子。
为什么？
当铺是什么场所！那是古代社会的金融机构！
换成现代场景就更容易理解了，基层金融机构敞开质押的物品，无非就那么几样：手机，汽车，房产，以及黄金。
一条能过冬的褥子，放在当铺里，能换回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
灾年来了，青黄不接了，家里有人病了急需用钱——有这条褥子，就能扛过去。没有，就只能借，借不到就只能卖地，地卖完了就卖房子，房子卖完了，就卖自己。
一条褥子，挡住的不是一夜的冷。
是一家人几年的奔头。
是万一出事时，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是冬天过去之后，所有人都还活着。
“希望任职的，现在可以举手了。”
吴清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仓库内，所有留学生，同时举起了手。
开什么玩笑。
大家都举手，你不举手，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何况这哪是什么想不想混的事？
如果在这样的支持力度下，还不能快速积累信仰，在堂区的前途，本来就不用多想了。
牧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密密麻麻举起的手，嘴角微微翘了翘。
看着兴奋得脸都红了的少年，牧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派到一个偏远的村庄，牵着一头老马，带着一户警役，战战兢兢地站在村口，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没有碱水。
没有牧区撑腰。
他花了三年，才让那个村子的人开始信他。
而这些小混蛋，三个月就够了。
牧首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吴清晨。
那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被几十只举着的手围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么平静。
好像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什么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大事，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办完了，就该办下一件了。
可牧首知道不是。
他看了一眼仓库角落里那几只空了的原料筐，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抱着草褥，笑得合不拢嘴的妇人。
芦花、柳絮、蒲绒。
野地里的东西，水边的东西，到处都有的东西。
谁都知道的东西。
可从今往后，这些东西，会变成多少穷人的暖冬。
这一生，牧首自认是称职的。
对同僚，他从不争功诿过，该让的让，该担的担。对贵族，他谨守分寸，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该周旋的时候周旋，该坚持的时候坚持。对平民……
他想了想那些年走过的村庄，那些在教堂门口跪着求告的农夫，那些抱着病孩的妇人，那些在冬天缩成一团的老人。
他给过粮食，给过旧衣，给过几句安慰的话。
他以为那就是牧者的本分了。
可此刻站在这间遍地草绒屑末的仓库里，看着那几个妇人抱着草褥笑得见眉不见眼，看着那些小家伙们争先恐后举起的手，看着洛斯阁下那张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牧首忽然明白了。
他这一辈子所做的，及不上这年轻人十天所为的一根脚毛。
他给过粮食，可粮食吃完了还会饿。
他给过旧衣，可旧衣穿破了还会冷。
他给过安慰，可安慰暖不了冻僵的手脚。
而这年轻人给的是什么？
是让羔羊们自己能做的东西。
是从水边、从树上、从野地里就能找到的东西。
是一遍学会，一辈子都能用上的东西。
是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有人能靠着它活下来的东西。
从此皆是暖冬啊！
牧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是主宰借圣者的手，撒播荣耀！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天边，大大火正在缓缓升起。
暖暖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仓库的墙根上，落在那几只空了的原料筐上，落在那几条已经送出去的草褥曾经躺过的长桌上。
暖洋洋的。
像一条褥子。
第530章 反馈
入夜。
牧区的夜比艾克丽村庄安静得多。
没有了溪水声，没有了磨坊水轮昼夜不停的轰鸣，也没有了那些新来的山民们在营地边缘偶尔爆发的笑闹。
只有风吹过教堂尖顶的轻微呼啸，和远处守夜人偶尔换岗时隐约的脚步声。
留学生们的临时住处，灯火早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