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对那几个妇人吩咐了几句。
第二天一早，仓库门口就排起了队。
全是来领活计的妇人——前几天那些回去一说，今天又来了十几个。
都是手脚麻利、做惯了活计的，听说有工钱可拿，还能学手艺，谁不想来？
吴清晨让人把她们分成几组。
第一组专门对付芦苇。她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成捆的芦苇，先把顶上的芦花摘下来，放在一边。芦花是绒毛的替代，要留着；剩下的芦苇秆折成几段，扔进另一个筐里，回头能当柴烧。这活简单，几个妇人一边摘一边说话，手脚却不慢，一上午就清空了两大筐。
第二组管柳絮。这活不好干，柳絮太轻，一碰就跑。妇人们拿浅口的大木盆，把柳枝伸进去轻轻抖动，柳絮飘下来，落进盆里。等积得差不多了，再用细筛子过一遍，把里头的枯叶碎梗筛出去。有个年轻的妇人头一回干这活，抖得满身都是柳絮，白花花地沾了一头一脸，惹得旁人直笑。她也不恼，跟着笑，抖得更起劲了。
第三组负责蒲草。这活最省事，把蒲棒摘下来，放在麻布上用木棍轻轻敲，那些棉絮一样的东西就散落出来。蒲绒细软，摸着比绒毛还滑溜，几个妇人一边敲一边摸，都说这好东西，怎么从来没人想起来用？
还有两组妇人专门负责打杂——把各处飘落的碎屑扫起来，把处理好的原料分类装筐，把烧火的芦苇秆搬到柴房去。活不重，就是来回跑，一天下来也走不少路。
到了下午，第一天的成果就堆起来了。
芦花装了三筐，柳絮装了两筐，蒲绒装了一筐半。
吴清晨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吩咐今晚就把这些原料都泡上水。
第二天，东侧仓库后头支起了五口大锅。
锅是管庶务的主事昨天让人送来的，是牧区库房里积压的旧物，正好用上。
锅下头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温水冒着热气，几个妇人挽起袖子，把泡了一夜的芦花、柳絮、蒲绒分别倒进锅里，轻轻搅动。
绒毛轻，一搅就浮起来，要用细网筛压着才能浸透。洗一遍换一次水，洗三遍才算完。这是洛斯阁下定的规矩，谁也不敢偷懒。
洗完之后，绒毛摊在竹席上，搬到院子里晾晒。
春末的太阳正好，晒上半天，就蓬起来，又干又软。
晾晒的时候，那几个留学生又来了。他们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竹席上白花花、黄蓬蓬的絮绒，有人忍不住问：“洛斯阁下，这些也是做褥子的吗？”
吴清晨正在旁边看着，闻言点了点头。
“那……和绒毛的褥子比，哪个好？”
“绒毛的好。”吴清晨说，“暖，软，轻。”
“那这个呢？”
“什么？”
“这个便宜。”吴清晨轻轻地说。
那学生愣了一下，旁边的同伴还要再问，他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一起安静下来。
便宜。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条皮褥子，又硬又沉，翻身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可那是他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如果这种东西便宜……
第三天，晾干的绒毛开始去脂。
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吴清晨亲自指点，让人又一次熬了碱水，兑换到合适的浓度——哪怕地球，这项最核心工艺，也消耗了研究人员至少500+总工时——把绒毛浸进去轻轻揉搓。
搓完了再漂洗，洗到水清为止。
那几个妇人一边搓一边嘀咕，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可吴清晨在旁边看着，她们也不敢问，只管埋头干活。
下午的时候，牧首又一次到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祭披，走得慢慢的，身后跟着几个人。
他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住了，低下头。
吴清晨迎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
牧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堆着的絮绒、那些忙碌的妇人、那些在案板上挑挑拣拣的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走了。
傍晚时分，开始缝制了。
仓库里支起五张大案子，铺上细麻布。
五组妇人，每组负责一条褥子。
她们把处理好的絮绒一层一层铺在麻布上，铺得匀匀的，厚薄一致。
芦花打底，柳絮夹层，蒲绒铺面——同样来自地球，至少500+总工时的最佳配比方案。
吴清晨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这边再密些。” “那个角压一压。”
妇人们不敢怠慢，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门口那些留学生已经挤不进去了，只能踮着脚从窗户往里看。
看着那些妇人在油灯下穿针引线，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绒毛在她们手下一点一点变成方方正正的褥子，看着五条褥子几乎同时成形——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五条……”他喃喃道。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喃喃道：“这才三天。”
三天。
五条。
他们想起那条献给牧首的羽褥，从收集绒毛到最后缝成，用了多久？半个多月。
而现在，三天，五条。
用的还是野地里到处都有的东西。
夜渐渐深了，油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仓库里的光线昏黄而温暖，把那些埋头缝制的妇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起一伏的。
终于，最后一条褥子的最后一针缝完了。
那妇人剪断线头，把针插在线团上，长出一口气，抬起头。
吴清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条褥子。
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边摸回这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
五条褥子并排铺在长桌上，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
芦花的淡黄，柳絮的洁白，蒲绒的浅褐——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可看着就是暖和。
门口，留学生们终于挤进来了，站在长桌边上，看着那五条褥子，眼睛都直了。
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软的。
暖的。
虽然不如那条羽褥，可也够软，够暖。
“这……这是给谁的？”有人小声问。
……
第二天一早，五条褥子送到了牧首眼前。
牧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摸过去。
轻，软，暖。
虽然比不上那条羽褥，可这五条加在一起，成本还不到那条羽褥的三分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吴清晨。
“芦花、柳絮、蒲绒。”他说，“就这些？”
“就这些。”吴清晨说。
“哪儿都有？”
“哪儿都有。”
牧首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五条褥子又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回这头。
摸着摸着，牧首忽然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那间东侧仓库的门口，又聚了一群人。
有新来的妇人等着领活计，有附近的村民听说了消息赶来看热闹，还有那几个留学生，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你教她们做的这些东西，”牧首说，“比那条羽褥，贵重多了。”
第529章 从此皆是暖冬
最终，这五条草褥，被吴清晨依然以签桶的模式，随机送给了这十天参与劳动的“手艺人”。
抽签的时候，仓库里外挤满了人。
十几个参与缝制的妇人站在最前面，手攥着衣角，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木桶。
她们身后，是帮忙打杂的、搬运原料的、烧火洗涮的——这十天里出过力的，人人都有机会。
吴清晨把手伸进桶里，摸出一枚木签。
“艾格尼丝。”
一个中年妇人愣了一瞬，然后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旁边的人推她，她才跌跌撞撞走上前，接过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草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第二签。
第三签。
第四签。
第五签。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爆发一阵小小的欢呼。
没被念到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藏不住那点失落——那可不只是一条褥子，那是这些人这辈子接触过的最保暖的宝物，它甚至被洛斯阁下亲手摸过！
发完赠品，吴清晨顺手就粉碎了这些家伙以这项技术，跃升为真正手艺人的期盼：本项技术，将向牧区所有人开放。
作为首期实践，吴清晨将向距离牧区最近的三个村庄——雾谷村、桦木村、白溪渡——各派出一名留学生，负责全力推广草褥的编造技术。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