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做到了他们几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不要让他为难。
普拉亚深吸一口气，把那一步收了回来。
“行，”他说，“我不出去。”
书记官和那老者对视一眼，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那您回屋去？”那老者试探着问，“等洛斯阁下进了教堂，见完牧首，自然会来拜见您的。”
普拉亚摇了摇头。
“我不回屋，”他说，“就在这院子里站站，不出去。”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几步，却还站在院门内侧，一副随时准备冲上来的样子。
普拉亚没再理他。
他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后面，透过门框，看着远处那条青石路。
夕阳已经西斜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教堂的尖顶染成一片金红。
那条青石路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横斜交错，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
路上那些站着的人，也都拖着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牧区特有的，淡淡的暖意。
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新的动静。
“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荡起涟漪。
青石路上那些站着的人，齐齐转身，朝向同一个方向，把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
唱诗班的孩子们开始唱歌了。
歌声从教堂的台阶上飘下来，纯净、清亮，在傍晚的微风里缓缓散开。
普拉亚站在院门后面，一动不动。
青石路的尽头，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队伍渐渐走近。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孩子。
他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粗麻教士袍，肘部带着细密的补丁。
和一年前在艾克丽村庄时一模一样。
可他又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站在路旁的人，那些穿着最高规格礼服的人，那些平日里在牧区说一不二的人——在那孩子走过的时候，都低下了头。
那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在牧首面前停下，看着牧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双臂，看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书记官走过去，轻轻把院门掩上。
那门是木头做的，用了好些年了，门轴有点涩，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热闹还在远处，没往这边来。
然后，他走回普拉亚身边。
“阁下，”他轻声说，“您回屋歇着吧。洛斯阁下这会儿还在教堂那边，牧首他们陪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普拉亚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书记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也不敢再劝，只好退后两步，站在旁边陪着。
月亮升起来了。
瘦瘦的月牙，挂在天边，洒下来的光淡淡的，把院子的石板地染成一片灰白。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普拉亚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
远处的声音渐渐轻了。
那些热闹，那些笑声，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远了，淡了，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隔了好几层墙。
又过了一会儿，连那嗡嗡声也没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鸟叫。
“吱呀——”
门忽然开了。
书记官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口那个身影勾勒得分分明明。
那身形，那站着的姿势，他再熟悉不过了。
“老师，我来了。”那个声音说。
第527章 肉汤
吴清晨在牧区停留了七天。
上午，他都在主教堂侧厅救治病患。
真正急重的病人，早在前两个月就去了艾克丽。
如今能等到这里的，大多是陈年旧疾，或是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却又折磨人的病症。这样的病，一天五次治疗术都用不完——更多时候，他只是按按看看，给几个建议，或是给几种草药。
可就是这几句建议，这几种草药，也让前来“观摩”的人挤满了侧厅的角落。
教会的巫医们自然是不敢说自己来偷师的。
他们只是“恰好路过”、“顺便看看”、“仰慕已久”。
可每天上午，侧厅角落里总站着那么七八个人，有穿修士袍的，有穿普通麻衣的，有年轻的，也有胡子一大把的。
他们站得规规矩矩，不敢出声，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吴清晨的手。
看他怎么观看病人的面色，怎么看病人的舌苔，怎么问那些他们从来想不起要问的问题。
“夜里咳得厉害还是白天厉害？”
“痰是什么颜色？黄的还是白的？”
“吃东西之后胀不胀？有没有反酸？”
这些问题，他们从来没问过。他们只知道念祷词、洒圣水、抹圣油。治得好是主宰恩典，治不好是天意如此。
可眼前这位年轻阁下，问完这些，往往只是点点头，然后说几句“少吃凉的”、“多喝温水”、“这几天别吃豆子”之类的话。
病人听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用不了两天，那病人又来了——不是来看病，是来道谢的，说好了，真好了。
角落里那些观摩的人，眼神一天比一天亮。
吴清晨那三个嫡亲学生——巴森、亚瑟、埃文，就坐在他身后，面前摆着木板和炭笔，把老师问的每一个问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们年纪小，可记性不差，几天下来，已经记了厚厚一叠。
那些从各地来的留学生，有的站在门边，有的挤在窗户外头，也都竖着耳朵听。有几个胆大的，还偷偷往前挪几步，被巴森瞪一眼，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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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吴清晨就不在教堂了。
主教堂东侧，有一间半荒废的仓库，位置僻静，平时没什么人来。
吴清晨请普拉亚拨下，把里头收拾出来，搬进去几张长桌、几个架子，还有几只大筐。
筐里装满了绒毛。
鸡绒、鸭绒、鹅绒，还有从山里猎户那里收来的各种野鸟绒毛。
一筐一筐，蓬蓬松松的，堆得满屋子都是。
这是吴清晨早在出发前，就请普拉亚收集的东西。
无论普拉亚，牧区的修士，还是交出这些绒毛的村民，都不明白收这些有什么用，可既然是洛斯阁下要，那就收呗。
攒了一个多月，攒了这么几筐。
那些留学生也跟着来了。
他们挤在仓库门口，看着里头堆成小山的绒毛，面面相觑。
有个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洛斯阁下要这些做什么？”那人摇头，他也摇头。
吴清晨的三个学生倒是不问，跟着老师进去，站到长桌旁边，等着听吩咐。
第一天，吴清晨从集市请来几名妇人，都是手巧的，在家做惯了针线活计。
按照吴清晨的吩咐，她们先把绒毛按粗细分开——最细软的那些留着贴身用，稍粗些的另放一堆，粗梗和杂质要一粒一粒挑出去。这活不重，就是费眼睛，几个妇人围坐在长桌边，边挑边说话，倒也不觉得累。
挑完的绒毛堆成几座小山，蓬松松的，看着就暖和。
吴清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巴森说了句什么。巴森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把绒毛，学着妇人的样子，也开始挑。亚瑟和埃文见了，也凑过去帮忙。
门口那些留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也有人走进来，蹲在筐边，学着挑。
第二天，吴清晨又请来几个年轻些的妇人，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漂洗。
仓库后头支起几口大锅，烧了温水，把绒毛倒进去轻轻搅动。绒毛轻，一搅就浮起来，要用细网筛压着才能浸透。洗一遍换一次水，洗三遍才算完。
洗完的绒毛摊在竹席上，搬到院子里晾晒。
春末的太阳正好，晒上半天，绒毛就蓬起来，又干又软，闻着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晾晒的时候，普拉亚来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些摊开的竹席，又看看那几个蹲在旁边翻绒毛的妇人。吴清晨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普拉亚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些留学生远远看着，见普拉亚走了，才敢凑过来，继续看那些绒毛。
第三天，去脂。
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中古世界没有点亮这条科技线，最主要的就是有机物的腐败问题。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油脂，这点不彻底解决，不但可以持续性地臭上几十年，还会滋生大量的虫子和细菌。
吴清晨亲自指点，让人熬了碱水，兑得淡淡的，把绒毛浸进去轻轻揉搓。
搓完了再漂洗，洗到水清为止。
那几个妇人一边搓一边嘀咕，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可吴清晨在旁边看着，她们也不敢问，只管埋头干活。
这天下午，牧区管庶务的主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忙活，看了一会儿，问吴清晨：“阁下，这洗的是什么？”
“绒毛。”吴清晨说，“洗掉油脂，才能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