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条道上，正涌动着黑压压的人影——都是些年轻人，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见习袍，有的还披着没系好的外袍，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扫帚或水桶，显然是听见消息就往外冲，什么都顾不上收拾了。
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通往牧区边缘的方向。
走得快的已经跑起来了，袍角在身后飘起，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这是……”普拉亚一时有些怔住。
“是瓦尔特主事，”书记官在旁边解释道，“就是管见习修士课业那位。他刚才一听说洛斯阁下到了桦木村，立刻就把手头的事情撂下了，招呼了一声‘愿去的都跟我走’，然后——您也看见了。”
普拉亚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听见风中飘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快点快点！晚了就赶不上了！”
“瓦尔特主事说要去隘口迎候！”
“隘口？那可有差不多十里呢！”
“十里算什么！洛斯阁下可是……”
后面的声音太远，听不清了。
普拉亚慢慢把窗扇合上，回到桌边坐下。
书记官还站着，等他示下。
“随他们去吧。”普拉亚摆了摆手，“走不走的，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书记官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普拉亚拿起刚才放下的羽毛笔，重新蘸了蘸墨水，想继续看那份呈报。
可那些字在眼前飘着，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那只小圆筒，木头做的，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筒身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纹。
普拉亚看着那只圆筒，微微有些出神。
……
上午的光渐渐移动，从窗格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书记官又进来了两次，每次都是送一些需要他签字的文书。
普拉亚一份一份看过去，该签的签，该改的改，一切如常。
只是那扇窗，他时不时会往那边看一眼。
第二次送文书的时候，书记官顺口说了一句：“瓦尔特主事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隘口了。”
普拉亚“嗯”了一声，没多说。
书记官退下。
又过了一会儿，院墙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这一次的动静，和早晨不太一样。
早晨是喧哗，是年轻人兴奋的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像一群被放出来的羊。
这一次的动静，更低沉，更厚重，也更整齐。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还有说话声，但声音不大，都是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偶尔有一两句清晰些的飘进来——
“是主事们……”
“主牧区的也去了……”
“说是要在集市外的路口迎候……”
普拉亚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这次他没有推开窗，只是站在窗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往外看。
外头的动静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远处。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好像是他的书记官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都走了？”
“都走了。费西副牧首带队，主牧区的几位副教导也去了，说是要在路口迎候。”
“哪个路口？”
“集市外面那个岔口，离这儿大约三四里地。”
“那……”
“嘘——”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普拉亚站在窗边，许久许久。
……
下午的光已经明显偏西了。
书记官第三次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都要快。
“普拉亚阁下，洛斯阁下一行已经抵达集市了。”
普拉亚抬起头。
书记官的表情，比早晨更亮，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但除了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想表达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表达的神色。
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普拉亚没有走到窗边，而是直接推开了门，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敞开着。
从院门往外望去，可以看见通往教堂正门外的那条主路。
那是用青石铺成的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平时走的人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此刻那条路上，站满了人，他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分列道路两侧，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堂正门的方向。
最前面的是个已经相当熟悉的面孔——牧首本人，他站在最前方，身穿那件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穿着的深紫色祭披。
傍晚的阳光下，祭披泛着柔和而深沉的光泽，胸口绣着金色的圣徽图案，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牧首身后，是牧区的几位最核心的人物——副牧首、主牧区的几位教导、教务长、司库、典藏长……每一个都是平时在牧区响当当的人物。
此刻，他们都穿着各自最高规格的礼服，站得整整齐齐，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教堂正门的方向。
更远处，是教堂正门前的台阶。
台阶上，也站着人——唱诗班的孩子们，他们穿着白色的唱诗袍，站成几排；圣器管理员捧着香炉和圣水钵，站在台阶两侧；几个最年轻的辅祭，手里捧着蜡烛，烛火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所有的人，都面向着同一个方向——
洛斯即将到来的方向。
普拉亚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很安静。
和早晨的喧哗、午后的低沉脚步声都不一样。
此刻的安静，是一种沉甸甸的、凝滞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灌木的簌簌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等着。
牧首站在那里，等着。
那些教导们、主事们，也都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从艾克丽村庄来的年轻人。
普拉亚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洛斯的时候，那孩子站在教堂门口，眼睛亮亮的，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老爷”。那时候他还是艾克丽村庄那个普普通通的牧师，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牧袍，为教堂的屋顶漏雨发愁，为一罐蜂蜜能换几个钱斤斤计较。
想起那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背诵祷词，就把一整页祷词都背了下来，一字不差，自己愣愣地站在圣坛后，发了好久的呆。
想起那孩子第一次跟他去村里探望病人，站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看着那个咳喘的老妇人，眼睛里的神色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怜悯，不是害怕，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他当时完全看不懂的神色。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种神色叫“看见”。
而现在，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普拉亚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小小的一步，往院门外迈去。
但这一步还没落地，他的胳膊就被两双手同时抓住了。
一只手是他的书记官，急得脸都白了，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普拉亚阁下！您不能！”
另一只手——他转头一看，是牧首身边那位跟了二十年的首席助手，一个平时话极少、办事极稳重的老者。
此刻那老者的手也抓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恳切和焦急。
“普拉亚阁下，您行行好，”那老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老师迎接学生的道理啊！”
普拉亚低头看看自己被抓住的两条胳膊，又抬头看看远处那条站满了人的青石路。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院子里有点闷，想在门口站一站。”
书记官和那老者对视一眼，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您行行好，您往门口一站，”那老者苦着脸说，“待会儿洛斯阁下来了，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您。那到底是迎还是不迎？您让他怎么行礼？”
普拉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那孩子行礼不行礼的，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有关系的。
那孩子现在，已经不是他能随便“没关系”的人了。
他站在这里，往门口一站，待会儿那孩子来了，到底是先向牧首行礼，还是先向他行礼？是先进教堂，还是先过来扶他？
那些站在那里等着的人，那些穿着最高规格礼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人，那些代表着整个牧区体面和规矩的人——他们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洛斯是普拉亚的学生。
他们站在那里，是因为洛斯是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