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拉犁，犁翻土，地长庄稼，这是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道理，他干了一辈子。
那些从教堂送来的咸肉和蜂蜜，他也看得懂。
肉能吃，蜜能换东西，这是实在的好处。
邻居们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些“威廉老爷”的称呼，他也听得懂。
儿子出息了，老子跟着沾光，这事儿在村里不稀奇。
伊德拉和格雷斯的差事，他也明白。
去给教堂跑腿办事，去城堡当差，那是体面活，比在土里刨食强。
这些他都明白。
可洛斯做的那些别的事——
治病。
手一按，人就活了。
这事儿老威廉听人说了无数遍，也亲自看了好多次，可每次听，每次看，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亲眼见过乌赫尔他娘，那个快不行了的老妇人，现在好好的，能在村里走动。
他亲眼见过那些从外面抬来的人，有的断腿，有的烂疮，有的眼看咽气，过几天就能自己走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那些盔甲的事儿，他听人说过几嘴。说是艾克丽造出来的盔甲，能换好多东西，外面那些领主抢着要。可盔甲怎么造的？能换多少东西？换来的东西又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还有那座磨坊。
他去看过，站在外面远远地看。那石头垒的房子，三层高，顶上还有垛墙，看着跟个小城堡似的。水坝拦起来，水渠修得整整齐齐，那大轮子转起来轰隆隆响。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有时候试着想，想儿子每天都在做什么。
可一想，脑子里就糊了。
他能想出来的，就是儿子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的样子，看见他回来就站起来，跑过去，拽着他的衣角，嘴里喊着“父亲、父亲”。
他想不出来别的。
那个站在教堂门前，穿着深灰色袍子，被阳光照着，开口就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人——他每次看见，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人。
是他儿子，又不是他儿子。
这念头绕来绕去，绕得他脑子疼。
后来他就不想了。
反正那些事，他也想不明白。
反正那头牛是他的，那块地是他的，那些咸肉进了他肚子，那条狗睡得香吃得饱，膘都长起来了。
这就够了。
……
他又想起了长女妮娜。
那丫头今年十一了。
去年普拉亚阁下亲自派人来，送了一位教养嬷嬷到家里。
嬷嬷是堂区精心挑选的，说是要让妮娜学些规矩礼仪，以后也好帮衬洛斯的教务。
嬷嬷刚来的时候，可认真了。
每天早上把妮娜叫起来，教她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妮娜学得苦着脸，嬷嬷教得眉头紧皱——不是因为妮娜学不会，而是因为洛斯吩咐过，不准嬷嬷按照“规矩”强迫妮娜。
嬷嬷憋得难受，整天愁眉苦脸。
老威廉看着嬷嬷那样子，心里好笑，又有点过意不去。可这是洛斯吩咐的，他也没办法。
倒是妮娜，这阵子越来越开心了。
嬷嬷管得松了，她就有时间照看两个小的。
次女珂瑟，三岁了。
这名字是洛斯起的。老威廉问过洛斯是什么意思，洛斯说，是“清澈的小溪”的意思。老威廉觉得挺好听，就这么叫了。
珂瑟已经能跑能跳了，整天跟在妮娜屁股后面转，像个小尾巴。
幼子维姆，两岁。
这名字也是洛斯起的。老威廉问过，洛斯说是“小小的守护者”的意思。老威廉不懂，但觉得念着顺口，就也这么叫了。
维姆比珂瑟小一岁，但说话已经很有样子了。前几天老威廉抱着他，他指着院里的鸡说：“父亲，鸡，吃。”把老威廉乐得合不拢嘴。
——
老威廉下意识地朝坡地边缘的那棵大树望去。
妮娜就在那儿。
她坐在树荫下的一块石头上，身边铺着一张旧毯子。珂瑟趴在她腿上，正仰着脸听她说话。维姆趴在毯子上，手里抓着一根草，对着太阳举着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妮娜低着头，一边轻轻拍着维姆的背，一边和珂瑟说着什么。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亮亮的，和刚才雅克林的笑一样好看。
教养嬷嬷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管，又不敢管，只能在那儿干着急。
老威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是他的儿女。
伊德拉在堂区，格雷斯在城堡，洛斯在教堂，妮娜带着两个小的在树下玩——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活法，都好好的。
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两头牛已经走到地头了，正停下来喘气。
老威廉吆喝一声，它们又开始缓缓向前。
犁铧切开黑土，翻起一道一道的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钻进鼻子里，是春天最熟悉的味道。
远处，山坡上、平地里、河岸边，到处都是人影。
有的牵着牛耕地，有的弯着腰挖土，有的蹲在地头歇息。吆喝声、笑声、牛的哞叫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织成一片热闹的嗡嗡声。
老威廉看着这片景象，心里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今年不一样了。
牛多了。
往年春耕，谁家有头牛，那就是天大的好事。没牛的人家，只能人拉犁，或者几家合用一头，排着队等。等轮到自家，地已经耽误了好几天。
今年不一样。
教堂那边弄来几十头牛，都租给村民们用，价钱低得吓人。低到什么程度？低到每家都租得起，低到往年想都不敢想。
老威廉亲眼看见，那些往年只能人拉犁的人家，今年也牵上了牛。那些人牵着牛走在路上，脸上的笑，和他刚才牵牛出来时一模一样。
还有路。
村外的路都修过了，该填的填平了，该拓宽的拓宽了，该铺石子的铺上石子了。往年春耕运肥，那些坑坑洼洼的路，能把车颠散架，能把人颠得浑身酸痛。今年不一样了，马车走在上面稳稳当当，省了多少力气。
还有那些新开的份地。
去年冬天，村庄周围新开了好多地。坡地上的、林子边的、河滩旁的——能开的地方都开了。那些地，分给了新来的山民，也分给了一些愿意多干的人家。
新地要开出来，要翻土，要整垄，要施肥——辛苦是肯定的。老威廉自己就开了一块，知道那苦。
但开出来，就是自己的了。
有了牛，有了路，有了地，日子就有盼头。
老威廉看着那些在远处地里忙碌的人影，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那些人，有本村的，有新来的山民，有从别处投奔来的。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操着各色各样的口音，但干的是一样的活——翻土、整垄、下种。
他们脸上，都有一样的东西。
笑。
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老威廉知道那笑是从哪儿来的。
是牛，是地，是盼头。
是这个春天，和往年不一样的春天。
——
太阳升到头顶了。
老威廉扶着犁，吆喝着牛走到地头，停下来歇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道一道的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地的那一头。
黑土翻起，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块刚刚铺开的毯子。
雅克林也停了。
她站在不远处，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肩上的麻绳卸了下来，搭在胳膊上，小犁立在她脚边。
她朝老威廉这边看过来，笑了笑。
那笑容，和早晨出门时一样亮。
老威廉也笑。
他抬起头，朝坡地边缘那棵大树望去。
妮娜还在那儿。
珂瑟趴在她腿上，像是睡着了。维姆还在毯子上，手里那根草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正仰着脸看头顶的树叶，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教养嬷嬷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蹲下来，守在毯子边上，轻轻给维姆赶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虫。
老威廉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春天的暖意、泥土的气息、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那些热闹的嗡嗡声。
他想起刚才仪式上，儿子站在教堂门前，被阳光镀着一层金光的样子。
他想起伊德拉和格雷斯走的时候，那两小子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想起妮娜的笑，珂瑟的闹，维姆念叨的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想起雅克林刚才在地里回头看他，那被汗水浸透的、亮晶晶的笑脸。
他想起那些牵着牛走在路上的人，那些在地里弯腰干活的人，那些在树荫下歇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