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老威廉拍拍霍特的肩膀。
霍特咧嘴笑，目光落在老威廉身后，愣了一下：“你家婆娘呢？”
“在后面，牵牛呢。”
“怎么不……”
霍特刚要说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教堂的门开了。
洛斯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老爷服——就是之前堂区送来的那件，领口袖口镶着略深的滚边，料子厚实挺括，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袍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袍边沿。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洛斯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袍子的灰色被染得暖了些，边缘镀着一圈光。
老威廉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儿子。
是那个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眼巴巴等着他带回一把野果的小家伙。
可现在——
洛斯开口了。
声音不算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宰赐下土地，让我们耕种；赐下雨水，让种子发芽；赐下阳光，让荞麦生长。”
他微微侧身，指向身后教堂的方向。
“今天，我们开始春耕。愿主宰看顾每一粒播下的种子，看顾每一头劳作的耕牛，看顾每一个流汗的人。”
说话间，洛斯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那目光很平静，扫过老威廉这边的时候，老威廉觉得儿子好像多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好了，”洛斯收回目光，“都去干活吧。”
仪式就这么简单。
没有冗长的祷词，没有复杂的仪轨。
但所有人都觉得，足够了。
人群开始散开，各家各户牵着牛、扛着犁，往自家的份地走去。
笑声、吆喝声、牛的哞叫声混在一起，比来时更热闹了。
老威廉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转身走回教堂。
那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了。
“走了走了！”霍特在旁边拉他，“愣着干嘛，你家那块新地不耕了？”
老威廉回过神来，咧嘴一笑：“走！”
——
老威廉家的新份地在村庄西边，靠近新开的那片坡地。
说是“新份地”，其实去年冬天才开出来。
那时，洛斯刚安排完东南山区归附的那些山民，转头就对老威廉说：“父亲，教堂后头那片坡地，您也去开一块吧，开出来就算我们家的。”
那片坡地，二十几年前，老威廉就看上了——土厚，向阳，离水源也近。
可那是教堂的地，他想都不敢想。
……
接下来，老威廉整整干了一个冬天。
撬石头，挖树根，平整土地，一锄头一锄头，把那片荒坡变成了能种的地。
现在，那片地就在眼前。
黑土翻得松软，垄沟开得笔直，只等着下种。
老威廉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片新开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回头招呼：“雅克林！把牛牵过来！”
雅克林应了一声，牵着两头牛走过来。
那是两头壮实的公牛，毛色油亮，骨架粗大，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它们并排走着，步伐整齐，像是一对早就配合默契的老搭档。
老威廉看着这两头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村里谁家能有两头牛？
别说两头，就是一头，那也是数得着的好人家。
而且，这两头牛还不是一般的牛——它们是从阿克福德堡送来的那一批里，最能干活的。
波恩带着警役们挑牛的时候，特意给他留了这两头。
“这可是村子里最壮实的耕牛。”老威廉一边给牛套牛轭，一边忍不住念叨，“一口气就是两头——哈哈！哈哈哈哈！”
雅克林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快套吧。”
套好牛轭，老威廉扶起犁把，吆喝一声：“走！”
两头牛同时迈步，犁铧切入黑土，划出一道深深的垄沟。
那犁走得又稳又快，翻起的泥土黑油油的，散发着潮湿的香气。
老威廉扶着犁把，脚下走得稳稳当当，心里美得直冒泡——这犁，比往年使的轻多了，两头牛拉着，简直像在走路，一点都不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雅克林也已经开始干活了。
她拖着的是一口小犁——比村里其他婆娘用的小得多，只有一张犁铧，用一根麻绳套在肩上，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拉。
这是给小块地用的。
新开的这片坡地，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大犁进不去，就得用这种小犁慢慢开。
雅克林拖着那口小犁，走得不算快，但稳稳的，一步一个脚印。
她身后，一道细垄慢慢延伸开来，和旁边老威廉翻起的大垄平行着，整整齐齐。
老威廉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弯着的腰，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苦吗？
当然苦。
人犁，就是人当牛使。
绳子勒在肩膀上，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去拉。
干上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可雅克林脸上没有苦相。
她偶尔抬起头，朝老威廉这边看一眼，笑一笑，然后继续低头拉犁。
老威廉深吸一口气，也笑起来。
他朝那边喊了一声：“雅克林！你看看，谁家婆娘能使这么小的犁！”
“都怪你，藏的这么严实，昨天才让我看到！”雅克林没回头，飘过来的声音里带着埋怨：“过不上几天，村里就得传开啦：老威廉家的婆娘懒得吓人，拉的那犁，比咱家的木碗还小！”
老威廉哈哈大笑。
他笑够了，又喊一声：“雅克林，这辈子，我对得起你啦！”
雅克林终于回头了。
她站在地垄中间，肩上还套着那根麻绳，脸上汗津津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看着老威廉，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风把那骂声吹散了，老威廉没听清。
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第520章 妮娜的教养嬷嬷
两头牛拉得稳，老威廉走得顺。
一道垄到头，他吆喝着牛调头，又开下一道。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热。
地里的土气蒸腾起来，混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是春天最熟悉的味道。
老威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
他想起了大儿子伊德拉。
伊德拉去了堂区当管事——那是堂区那边主动要的，听说当时是塔尔玛执事亲自开口。
走的那天，老威廉送到点烟山隘口，那小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临走了才憋出一句：“放心吧，父亲，我一定会保护好洛斯。”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老威廉知道，他是怕看见自己的眼泪。
又想次子格雷斯。
格雷斯留在阿克福德城堡，也是在那边当管事。那是男爵阁下安排的，和伊德拉传回来的消息还早。
那小子比伊德拉活泛，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
老威廉当时骂他：“看好路！听好话！……千万小心……”
三子洛斯。
唔，这家伙……真是想都没法想。
每次想到洛斯，老威廉心里总会泛起奇怪的恍惚感。
那个穿着教士袍、站在教堂门前主持春耕仪式的人，真的是他儿子吗？
是那个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眼巴巴等着他带回一把野果的小家伙？
可那确实是洛斯。
是他的儿子。
只是这个儿子做的事情，老威廉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头牛，那口犁，那片新开的地——这些他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