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轮是心脏，昼夜不停地跳动。”吴清晨指了指脚下的建筑，“墙壁是骨骼，粮仓是血肉，守军是手足。有了这颗心脏，艾克丽就不是一个随便可以捏死的村庄。”
埃勒斯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在屋顶站了一会儿，冷风呼啸。
吴清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吧，”他说，“刚才说带你看传动室，还有……还有你想知道的，盔甲是怎么造出来的。”
传动室在一楼，紧挨着深坑的那面墙后面。
推开厚重的木门，埃勒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间屋子需要单独隔开。
首先迎面而来的，是机油和金属粉末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呛人。
然后是声音。
水轮的轰鸣透过墙壁传进来，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嗡嗡声之上，是无数种更细碎、更尖锐的声响——齿轮的摩擦、皮带的滑动、金属撞击金属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然后是景象。
从水轮伸进来的天轴，穿过墙体后，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轴在这里被分解了。
它不再是那根单一的粗壮方木。
它分出许多分支——粗细不一的横轴、竖轴、斜轴，通过木制齿轮和铁制接头彼此连接，像一棵倒下的巨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伸展。
每一根分支轴的末端，都连着不同的东西。
有的是巨大的石磨盘，两片对扣，正在缓缓转动，将从上方的料斗漏下的麦粒碾成粗粉。
有的是筛粉的罗柜，通过偏心轮的带动，持续地前后摇晃，将面粉和麸皮分开。
有的是给谷物脱壳的臼杵，被凸轮抬起到一定高度后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还有的是埃勒斯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装置——旋转的、往复的、上下运动的，每一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这一套，”吴清晨指着那些转动的机械，“是给面粉准备的……随时可以换成别的——榨油的、碾碎矿石的、给毛皮脱脂的、以及，锻铁的。”
说着，吴清晨带着埃勒斯穿过这片机械森林，走向传动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空间。
比传动室更小的房间，门也是厚重的木板。
吴清晨推开那扇门，一股更浓烈的金属气味冲了出来。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几步见方。
埃勒斯的眼睛立刻被屋子中央那套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主体是一根竖立的粗壮木轴，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轴上有好几个不同大小的木制齿轮，有的正在缓缓转动，有的静止。
从这些齿轮出发，几根横轴伸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根横轴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铸铁飞轮——飞轮边缘有一圈凹槽，绕着粗麻绳搓成的传动带。
传动带向下延伸，通向地面上一个铁砧。
那铁砧比埃勒斯见过的任何铁砧都大，固定在一块巨大的石基上。
铁砧上方，悬着一只同样巨大的铸铁锤头。
锤头被两根粗铁杆引导着，通过一套复杂的连杆和凸轮系统，与那根横轴相连。
此刻，随着飞轮的缓缓转动，那只锤头正一下一下地落下，砸在铁砧上。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沉闷而有力，整间屋子仿佛都在跟着震颤。
锤头旁边，有一个人在忙碌。
他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在锤头抬起的间隙，迅速移动位置。
锤头落下，铁坯被砸扁一块；锤头抬起，他转动铁钳，换一个角度；锤头再落下，铁坯再变形。
节奏精准得像呼吸。
埃勒斯盯着那只机械锤，看它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每一次都砸在同一位置，力道均匀得惊人。
“水力锤。”吴清晨的声音抬高最高，“用飞轮储存力量，凸轮控制节奏。一锤下去，抵得上三个壮汉抡圆了砸。而且它不会累，不会手抖，不会砸偏。”
埃勒斯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近那套装置，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那只巨大的铸铁锤头，那两根引导锤头的铁杆，那套复杂的连杆和凸轮系统，那只持续旋转的飞轮，那根把力量从水轮传过来的横轴，那些咬合紧密的齿轮……
他伸出手，在锤头落下的间隙，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飞轮。
飞轮转动的力量震得他指尖发麻。
吴清晨示意埃勒斯看向屋子另一侧。
那里，靠墙摆着一排他从未见过的装置。
有的是木制的，有的是铁制的，有的明显是半成品，还散着零件的状态。
“换上不同的模具和工具头，”吴清晨说，“它可以干很多事。”
吴清晨指向第一个装置。
“锻打板甲。”
那是一个铁制的模具，分成上下两半，形状明显是……埃勒斯认出来了，那是刚才在书房看到的那套甲胄的胸甲轮廓。
它的上半部分被固定在一个木架上，下半部分放在地面，可以通过底部的滑轨移动。
埃勒斯盯着那套模具，脑中浮现出刚才书房里看到的那套甲胄的胸甲。
那片片叠落的曲线，那道贯穿胸口的脊线，那光滑如镜的表面……
他明白那套甲胄是怎么造出来的了。
烧红的铁板放进下模，上模落下来，一锤就能压出胸甲的形状。
而且，埃勒斯还看明白了这种方式的另一个好处：比人手敲打快几十倍，而且每件都一样。
吴清晨指向第二个装置。
“冲孔。”
那是一个细长的冲头，固定在锤头的下方。
冲头下方是一个铁制的底座，底座上有对应的孔。
埃勒斯又想起那套甲胄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用来连接甲片的孔。
铁板放上去，一锤下去，冲头穿过铁板，落进底座的孔里，比钻快，比凿准，一锤一个孔，大小位置一模一样。
第三个装置。
“弯曲。”
那是一根横放的铁轴，轴上有不同大小的凹槽。
凹槽旁边是另一根可以活动的铁轴，通过手柄调节距离。
铁条放进去，两轴夹紧，转动手柄，铁条就顺着凹槽弯成需要的弧度。
肩甲、臂甲、腿甲的那些弧面，都是这么弯出来的。
第四个装置。
“研磨。”
那是一个旋转的铁盘，表面粗糙，同样由横轴带动旋转。
粗坯出来之后，放上去磨，磨掉毛刺，磨平接缝，磨出光泽，比手工锉快，比手工锉平，想磨多久磨多久，永远不会手酸。
埃勒斯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五个装置。
第六个装置。
第七个……
每一个装置，都是为了把某一道工序变得更快、更准、更省力。
而所有这些装置，都连向那根从水轮引来的横轴，连向那只持续旋转的飞轮，连向那只一下一下落下的水力锤。
埃勒斯最后回到那套锻打板甲的模具前，久久凝视。
“十套，”他喃喃道，“你给我看的那套甲，十套……”
“这套装置开工的话，”吴清晨说，“加上熟练的铁匠和足够的材料，半个月就能打出三十套。”
第513章 厂方干涉
“三十套……”埃勒斯面色凝重。
“怎么了？”吴清晨有点奇怪。
“三十套的话，”埃勒斯咬咬牙，“您刚才说的价格，城堡可以接受。不过，城堡的仓库，只能坚持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埃勒斯此刻绝口不提什么“白送”了。
开什么玩笑。
以眼前这座磨坊的盔甲制造速度，一个月就能让阿克福德堡的仓库见底，两个月直接清空。他说的三个月，那已经是提前帮他父亲把吴清晨没提到的其他物资都赶紧给卖掉了。
“你的意思是，”吴清晨大开眼界：“阿克福德堡准备全部要了？”
那不然呢？
埃勒斯同样奇怪地看着吴清晨。
这可是盔甲！
最上等的盔甲！
而且还这么便宜！
如果连这种好机会都能错过，埃勒斯非常确定，他的父亲，肯定会第一时间考虑换个继承人。
“那……三个月之后呢？”吴清晨问道。
“灰木村……卖给您怎么样？”埃勒斯一咬牙：“我是说……作为您家族的领地。”
“那……一年以后呢？”
埃勒斯开始忧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