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惜工本的扎实。
“轮轴两端，”吴清晨指向水轮两侧，“包着熟铁的轴颈，架在涂了油脂的硬木轴承上，轴承可以更换，磨损了取下来换新的就是，不用动整个轮轴。”
埃勒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轮轴两端有金属的光泽。
“轴的这头，”吴清晨带着埃勒斯绕过凹槽，走到水轮的侧面，“延伸到墙里。”
那里，一根粗壮的方木轴从水轮的轮毂中心延伸出来，穿进了旁边的石墙。
石墙上开了一个方孔，比轴径稍大，边缘用铁皮包着。
方轴穿过墙体，消失在墙后的空间里。
“这是天轴。”吴清晨说，“把水轮的力传到建筑里……墙后是传动室，等会儿带你去看。”
埃勒斯的目光顺着天轴延伸的方向移动，忽然注意到墙体上还有别的孔洞。
不止一个。
沿着同一面墙，在不同的高度和位置，还有几个尺寸不一的方孔。
有的孔里同样有轴伸出来，只是那些轴比主天轴细得多，有的还在缓缓转动。
“分动轴。”吴清晨指了指那些细轴，“天轴带动这些分动轴，每一根分动轴可以同时驱动好几台器械，需要的时候用皮带轮或齿轮接上，不需要的时候就断开，这样，磨坊里的每一层，都可以从水轮这里借到力。”
埃勒斯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绕着深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水轮叶片上包铁皮的厚度，天轴穿过墙体时的密封方式，分动轴接口处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整座建筑。
那些他以为是“堡垒”的厚墙、箭窗、照壁、多重门闩，原来只是外壳。
真正的内核，是脚下这只昼夜不停转动的水轮，和那些把力量输送到每一层的轴系。
这不是磨坊。
这……也不是什么堡垒。
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走吧，”吴清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从这边上楼。”
通往二楼的楼梯藏在建筑的一角，紧贴着外墙。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台阶都是用整块厚石板铺成，深嵌在墙体里。
每隔十几级，墙上就有一个巴掌大的箭窗，可以从这里向外射击。
楼梯只能一个人上，进攻的人再多也展不开，每层楼板都有活板门，关上之后上下隔绝。
万一守不住下面，可以退到上面继续守。
楼梯顺时针而上，视野全面收窄，走了几步，埃勒斯就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狭窄的空间，加上墙壁的限制，这样的环境，天然有利于防御者右手发力，每一级阶梯都是一道防线。
埃勒斯想起刚才经过的照壁和多重门闩，又想起父亲城堡里那条宽阔敞亮的主楼梯——如果有人攻进城堡主楼，顺着那条楼梯可以一口气冲到顶层。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这些记在心里。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一些，因为外墙向内收拢，但依然相当宽敞。
光线从墙上那些狭长的箭窗透进来，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粮食干燥后的清香，夹杂着轻微的霉味——那是谷物不可避免的气息。
“这是仓储层。”吴清晨说。
整个二层被分成几个区域。
最显眼的是那一排排巨大的木制粮仓。
每个粮仓都有一人高，方形，用厚实的橡木板拼接而成，接缝处用动物胶和麻絮填死。
粮仓底部离地面有一尺多高，用石墩垫起，防潮防鼠。
每个粮仓顶上都有可以锁死的盖板，侧面底部有一个抽板，打开就能放出粮食。
埃勒斯数了数，这样的粮仓有十二个。
“一个装满，可以供十五人吃两个月。”吴清晨说，“十二个都满着的话，够守半年。”
粮仓旁边是货架区。
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物资：一袋袋的干豆和咸菜，一捆捆的风干肉条，一只只装满蜂蜜的陶罐，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咸鱼——那是从牧区那边换来的。
货架区的角落里，有几只上了锁的大木箱。
洛斯兄弟没有打开，只说是“特殊储备”。
紧邻货架的是一排工具架。
上面挂着各种备用的武器和零部件：箭头，枪头，长木杆，木钉锤，木连枷等等……
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
“万一外面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可以直接发下去。”吴清晨说：“……嗯，现在还很简陋，以后再想办法。”
二层最特别的地方，是紧挨着主墙的那套机械。
一根比成年人手臂还粗的方木轴从地板穿上来，向上继续延伸，这是天轴在二层的延续，轴上装着一个巨大的木制齿轮，齿轮咬合着另一根横向的轴，那根轴伸向粮仓区域的方向。
“升粮机。”吴清晨指着那套装置，“粮食从一楼运上来，不用人扛，等会儿到下面可以看看是怎么装的。”
埃勒斯盯着那些咬合紧密的齿轮，想象着水轮的力量通过这些木头和铁件的传递，把这沉重的粮食从下面运上来。
齿轮上有明显的油脂涂抹痕迹，但抹得很薄，没有滴得到处都是。
旁边挂着一个小油壶和一块麻布，显然是给齿轮定期保养用的。
“每天都要检查。”吴清晨说。
二层最里面，有一扇厚木门。
门后是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
“管理房。”吴清晨推开门。
房间不大，只有几步见方，但布置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张窄木床，铺着干草和粗麻布，叠着一床薄毯。
床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块用来记录的木板、一截炭笔、一盏油灯。
墙上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着羊皮卷——那是进出物资的记录。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锣，和旁边的木槌。
“有事敲锣，整座磨坊都能听见。”吴清晨说，“夜里轮值的守夜人就睡这里，既能管粮仓，又能听动静。”
埃勒斯环顾四周。
这个小小的房间，既是仓库管理员的住处，也是磨坊的指挥中心之一。
从这里的箭窗可以望见楼下的入口区域，从楼梯口也能听见一楼的动静。
他忽然想起父亲城堡里那些分散在不同角落的库房、守卫室、杂物间，每一处都孤零零的，彼此之间要走很远的路。
“都安排好了。”他喃喃地说道。
吴清晨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楼的空间更加紧凑。
外墙继续向内收拢，使得这一层的面积只有二楼的一半左右。
但光线反而更足，因为这一层的箭窗比下面更大，而且在朝向村庄的一侧，还开了两个真正意义上的窗户——虽然窗扇也是厚木板做的，从里面可以用木杠闩死。
“住宿层。”吴清晨说，“真要是被围了，守军就住这里。”
沿着外墙一圈，是紧贴着墙壁搭起来的通铺。
铺板用厚木板拼成，离地半尺，上面铺着晒干的干净茅草。
每张铺位之间的隔板上，钉着木钉，可以挂衣服和武器。
埃勒斯数了数，这一圈通铺可以睡二十个人。
通铺对面，靠内侧墙壁，是一排储物柜。
柜门用木闩固定，每扇柜门上都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守军的编号，每人一格，存放私人物品。
三楼的中央区域，放着一张厚实的木桌和几条长凳。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几块空白的木板、一截炭笔。
这是守军平时吃饭、议事、轮值交接的地方。
“吃饭怎么办？”埃勒斯问。
“楼下有灶。”吴清晨指向靠墙的一个角落，“那有个小吊篮，从二楼把吃的吊上来。二层有小炉子，可以热汤煮粥。真要是打得紧了，三层也能撑几天。”
埃勒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墙角有一个用粗麻绳和木板做成的简易升降装置，绳子穿过楼板上的一个方孔，下面通到二楼。
他从那方孔向下望去，能看到二楼仓储层的那些粮仓和货架，以及那套复杂的升粮机械。
然后是屋顶。
推开三楼通往屋顶的木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屋顶是平的，四周砌着齐胸高的垛墙。
垛墙上开着射孔，可以从这里往下面射箭或投石。
屋顶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此刻空着。
站在这里，整个艾克丽村庄尽收眼底。
东边是教堂的尖顶和村庄核心区的那些房屋，炊烟袅袅。
西边是那片被开垦出来的新份地，积雪已经退尽，露出大片黑土。
南边是那片他们无数次劳作过的教堂荒地，此刻空无一人。
北边是那条从山里流下来的溪流，蜿蜒着穿过村庄边缘，正是这整座磨坊动力的来源。
更远处，是点烟山隘口的轮廓，和隘口外连绵的丘陵。
“从这里，”吴清晨站在他身边，“能看到任何一个方向来的队伍，白天看烟，夜里看火，可以提前一个祷时发出警报。”
埃勒斯沉默地看着这片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土地。
这座磨坊，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磨面盖的。
它是堡垒。
它是仓库。
它是哨塔。
它是……
“它是心脏，艾克丽的心脏。”吴清晨说。
埃勒斯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