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再抬头时，眼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孩子不到一岁，起了不知道是啥疹子，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县里都说没办法了……现在，您看，他多皮实……”
孩子仿佛呼应般，发出咯咯的笑声。
母亲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滑了下来。
最后一段视频出现。
画面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校服，他对着镜头，有点害羞：“谢谢吴清晨叔叔！我爸爸的腰不疼了！”
男孩的笑容很干净，无忧无虑，远没有前几位当事人那种历经磨难后的剧烈情绪释放。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腰不疼了”，让一直神色平静的吴清晨，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个男孩，吴清晨认识。
更准确地说，是“面熟”。
天象事件发生前，吴清晨家所在的老小区里，有一家小小的水店。
店主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开着辆旧三轮进进出出。
这个男孩时常在店门口写作业，或者帮父亲看店。
吴清晨去订过几次水，偶尔会看到男孩仰着头和父亲说话，男人则会停下手中的活，用毛巾擦擦手，才去摸孩子的头。
吴清晨不知道男孩的名字，也没和那对父子说过多少话。
男孩父亲的“腰疼”，也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重病，只是长期负重带来的劳损。
放在以往，无非贴几副膏药，也就过去了。
现在，他不疼了。
想到这，吴清晨的嘴角更弯了。
换到天象事件刚开始的时候，吴清晨此刻肯定感动满满，也骄傲满满。
可现在，都已经是1.5版了，吴清晨一眼就能看出：
那位握住母亲手臂，哽咽叙述的女子，摄影师精确到捕捉到了，她手指用力的程度和颤抖的时机最动人的瞬间；
那位展示手臂的汉子，拍摄的角度，光线的运用；那位亲吻孩子的母亲，抬头的节奏与泪光浮现……
就连那个怀里的小孩，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笑容，也都通通长在吴清晨的审美上面。
这无疑是精心准备的材料。
每一个镜头，每一句诉说，每一处情感的收放，背后都有专业的心理学考量。
不过，吴清晨并不在意。
遭遇天象事件，地球人固然是恨得牙痒痒的。——嗯，到了现在，这个态度，似乎也可以稍微商榷一下了。
而提到主宰，地球人那就是全方位的感激了。
啥？你说有没有可能主宰就是天象事件的幕后黑手？
别逗，隔着不知道多少个位面，为几十亿地球人施放全体治疗术，要是有这份能耐，还至于沦为求救的倒霉蛋？
主宰，值得地球人的尊重和感激。
吴清晨也是。
第500章 差生的最后美好时光
天象时间第二十七轮。
艾克丽村庄。
临近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慷慨，穿透教堂侧厅高窗上薄薄的云母片，将一片温暖而明亮的光斑投在石板地上，恰好笼罩着围坐成半圆的少年们。
教堂里，关于信仰能量基础拓扑的讲授结束了。
随着吴清晨宣布“今日到此为止”，原本保持肃穆端坐的少年们，脸上几乎同时掠过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紧接着，明亮的期待，纷纷从眼底涌了上来。
接下来，是孩子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练习用具，各自取用。”吴清晨指了指墙边几个敞开的藤篮。
篮子里铺着干净的粗麻布，里面摆放着两种东西：一种是收集自秋季芦苇荡的柔软芦花绒絮，蓬松轻盈，一吹即散；
另一种则是经过挑选、羽梗笔直、绒羽丰满的禽鸟羽毛，主要是鹅毛和鸭毛，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根不知警役们从哪里捡来的，带着斑驳花纹的雉鸡尾羽。
少年们——应地球参谋团的说明，近期陆续抵达艾克丽，分别来自各地教堂和堂区的六十余名见习教士已经全部到齐了，他们绝大多数年龄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只有六七个年纪更小，约莫十岁上下。
听到吴清晨的宣布，少年们立刻起身，走向藤篮。
年龄稍大的少年大多选择了羽毛，年纪小的则往往抓起一把芦花绒絮。
和最初的安德烈差不多，能被各地教堂精挑细选送来艾克丽的，无一不是核心嫡系子弟。
他们通常已具备“助牧”或类似的身份，在各自村庄的村民面前仔细刷过了脸，参与过教堂的日常洒扫、圣器整理，其中更优秀的那些，甚至在各自老师的带领下，尝试过辅助主持简单的晨昏祷，或旁听、记录过一些乡间邻里的小型纠纷调解。
堂区直接派来的少年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自幼在科林堡或下属大教堂的影壁回廊间长大，耳濡目染的皆是教会事务，早就参与了更为广泛，唔，同时也更加繁琐的，和农户们打交道的各项事宜。
第一个坐下来的，是来自河湾森林教堂的米克尔，一个脸颊上带着几点浅雀斑，眼神专注的十四岁少年。
他双腿盘得笔直，双手虚拢，将刚才拿取的羽毛托在掌心，嘴唇抿紧，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
周围的少年们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根羽毛上。
羽毛纹丝不动。
米克尔的额角沁出细汗。
忽然，羽毛尖端微微地向上翘了一下，仿佛被极微弱的风拂过。
米克尔呼吸一滞，眼神更亮，虚拢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向上提起半寸。
羽毛也颤巍巍地向上浮起了大约一指的高度，悬浮了足足三次心跳的时间，才晃晃悠悠地落回他掌心。
“哇！完成了！”小孩子的友情总是来得很快，旁边，一个已经与他相熟的少年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羡慕。
米克尔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绽开了又是疲惫，又充满了成就感的笑容。
来不及炫耀，米克尔立刻低下头，仔细观察落回手中的羽毛，回味着刚才那微妙的力量流动感觉。——天赋超群的学生，通常用不着逼着学习，同伴艳羡的目光，就是最好的奖励。
这是“飞羽术”最基础、最安全的练习模型，目标仅仅是让轻小物体短暂克服重力。
但对于这些刚刚接触神术真正门径的少年而言，这颤巍巍的一浮，不啻于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另一边，几个选择了芦花绒絮的少年也各有进展。
一个棕色卷发，名叫托比的男孩，正对着掌心一小团绒絮努力瞪眼，脸颊都鼓了起来，那样子有些滑稽，但效果却不错——绒絮在他意念的笨拙推动下，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偶尔甚至能跳起一下。
托比乐此不疲，玩得不亦乐乎，这在他看来更像是个有趣的游戏。
年龄更小的那几个孩子，被安排在靠近吴清晨的位置。
其中一个格外瘦小，头发柔软泛黄的小男孩，是来自黑溪村教堂的艾文，刚满十岁。
他手里捏着一根相对短小的鸭绒羽，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有点红，但那羽毛只是偶尔随着他手臂无意识的微颤而晃动，丝毫没有要自行飘起的意思。
艾文的眼神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有些焦急和沮丧，他不时偷偷抬眼去看旁边那些取得进展的大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吴清晨一直安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掠过米克尔成功时的欣喜，扫过托比玩绒絮的专注，也注意到了小艾文越来越明显的挫败感。
和最初的安德烈一样，这些孩子能否在练习中取得进展，除了个人的专注力与悟性，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他们能否在意识中成功连接并调用信仰能量。
而信仰能量的调用，需要“权限”和“通道”。
米克尔他们这些年龄稍大，已有过实际助牧经历的少年，在各自原本的教堂辖区，或多或少已经建立起了一些非常初步的信仰联系，积累了一点点可以调用的资本。
就像米克尔，河湾镇的村民或许记得这个常在老牧师身边捧着经匣的认真少年，这份模糊的认可与信赖，便化作了可供他引动的涓滴之力。
但像艾文这样年纪太小、还没来得及参与任何实际教务的孩子，本质上就是个白丁了。
自身几乎没有积累的情况下，纯粹依靠个人意念去撼动物质——嗯，也不能说是绝对不可能吧——万一真成功了，那中古世界就又多了个重大红利。
看着艾文又一次失败后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以及他手中那根倔强地躺着不动的鸭绒，吴清晨起身，走到艾文身边，半蹲下来。
周围的练习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少年们都悄悄看了过来。
“艾文，”吴清晨的声音温和，“看着我。”
小男孩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
吴清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艾文手中的鸭羽上方约一寸处虚点了一下，没有任何接触。
下一刻，鸭绒羽稳稳地飘起来了。
“现在，忘掉你是在用力，”吴清晨引导着，用的是地球团队精心设计的，符合儿童认知的心理暗示语言，“想象这根羽毛，是你春天在黑溪边看到的那只最听话的小水鸟掉下的。它很喜欢你，愿意听你的话。”
艾文眨眨眼，吴清晨温和的态度和有趣的说法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试着不再拼命瞪那羽毛，而是学着吴清晨的样子，小声地，期待地对着羽毛嘟囔：“起来……陪我玩？”
他虚拢的手指，依着这阵子学习的引导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下一刻，在艾文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他周围小伙伴们低低的惊呼声中，那根灰扑扑的鸭绒羽，真的极其勉强地，从他的手心抬起了一丝丝距离！
虽然它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就落了下去，虽然那幅度小得可能一阵微风就能造成同样的效果，但对艾文而言，这无疑是确凿无疑的成功！
“它……它动了！洛斯阁下，它动了！”艾文猛地抬头，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被巨大的惊喜和兴奋取代，眼睛亮得惊人。
“它听到了你的话。”吴清晨微笑着肯定，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现在，它是你的朋友了，多和它说说话，它会越来越听你的。”
艾文重重点头，立刻又低下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对于艾米这样的小白丁，在他们抵达后不久，根据观察和评估，吴清晨逐一给予了临时的，小范围的信仰调用权限。
这些权限的源头，锚定在艾克丽村庄内若干户信仰纯粹稳固的家庭上，权限范围只有三五户，最多七八户，调用量相当微小，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却是一把打开实践大门的、真实存在的钥匙。
对于神术学习，尤其是在入门阶段，能否看到实际效果，对信心的建立和激励至关重要。
漫长的、毫无反馈的苦修，足以扼杀绝大多数初学者的热情。
这一点点及时的甜头，或许就能让一个孩子坚持更久，走得更远。
——除非他叫安德烈，身边总摆着一根虎视眈眈的棍子。
院子里，练习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成功的喜悦声，互相鼓励的低语声，以及羽毛绒絮偶尔飘浮带来的细小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阳光温暖地笼罩着这群沉浸在全新体验中的少年，也照亮了吴清晨平静注视的目光。
吴清晨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明明具备正式身份，却依然要自己授予权限的15岁少年，以及另外两三个年纪很小，悟性也还行，但进展几乎为零的孩子。
在原本的计划中，吴清晨从这六十几个孩子里面挑出十名左右就行了，其他小家伙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至于现在，主宰他老人家，都已经开始催了。
那么，统一战线就不得不进一步扩大了。
小家伙们，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