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多的，原本离水源稍远或地势较高的份地，或被淡绿色线条勾勒出的新水渠网络连接，或被标注为更深的沃土颜色，象征着它们将因为稳定的灌溉而变成上好的水浇地，受益显著。
波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埃尔温沉浸在图纸中的思绪：“老爷，您也看到了……别说磨坊了，光是修这个水坝，就是咱们村庄的大好事，以后这一片的荞麦产量肯定会往上窜一截，不过……”
“这些要被水淹掉的份地，大概涉及七八户人家……”
波恩的手指点向那些被淡蓝色覆盖的区域：“虽说这都是领主老爷的恩典，洛斯阁下更是承诺，会从将来受益的新开垦地里，给他们置换更好的份地。按说，老爷们定下的事，本是一句话的规矩……只是这些农户，终究是世代在此耕种，并无什么过错，骤然要他们让出祖辈经营的土地，心中难免惶恐不安……这劝谕之事与安顿之责，还有接下来按照图纸组织大伙开挖基础、搬运石料的差事，洛斯阁下觉得，由您这位管事出面来主持，最是名正言顺。”
埃尔温看着木板上清晰的对比，心中瞬间雪亮。
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洛斯教士如此费心费力地帮自己熟悉情况，甚至看似让渡了一部分管理权，其真正的用意，恐怕就在这里了——让他这个新来的管事，去充当那个动员村民交出份地、承担所有怨气的“黑脸”。
这确实是很高明的做法。
作为需要凝聚信仰、收拢人心的教士，洛斯阁下确实不宜亲自出面做这等得罪人的事。
而自己这个只想混资历的管事，无疑是完美的缓冲垫。
这同时也是相当公平的做法——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个纯粹的人形图章，对方恐怕也有的是办法（比如散播些或真或假的传言）将村民的不满引到自己身上。
相比之下，现在这样明确地将任务交给自己，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摆在明面上的交易意味。
想到这里，埃尔温心中一定。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身为管事应有的，带着几分决然的郑重神色，对波恩说道：“请转告洛斯阁下，埃尔温明白了。协调村民、组织劳役，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些许微末琐事，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些许闲言碎语，就交由我来处置便是，一定不会让阁下为此等俗务烦心。”
这话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背黑锅、吸引仇恨的活儿，我接了。
然而，波恩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露出“任务达成”的轻松，反而一拍脑袋，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哎呀！您看我这记性，忙起来居然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洛斯阁下还有一封信要我当面交给您。”
说着，波恩从怀中取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恭敬地递给埃尔温。
埃尔温带着疑惑拆开信件。
信中，洛斯教士的笔迹清晰而有力，开头先是祝贺他就任，又为未能亲迎致歉，言辞恳切得体，让人读着心里莫名熨帖。
当埃尔温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读到关于水坝事宜的具体安排时，他不由得愣住了。
信中，洛斯教士明确写道，为了不让村民们对埃尔温管事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与怨怼"，教堂方面已经额外准备了一份置换方案：那七八户需要让出土地的村民，如果在看过管事分配的新份地后，觉得不合心意或有所疑虑，他们随时可以选择领取教堂预先准备好的、位于水源充足处的上好公地。
——这一手安排，可谓思虑周全到了极致！
有了教堂这份更优厚的保底选择，村民们最大的抵触情绪将被直接化解。
他埃尔温前去劝谕时，腰杆顿时硬了许多，工作难度何止降低了一筹？
这哪里是让他去背黑锅，分明是给了他最坚实的倚仗，替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埃尔温拿着信纸，再次陷入了迷茫。
洛斯阁下这……到底图什么？
信件远未结束，接下来，洛斯教士又提到了另一项“同样拜托管事阁下费心”的任务：那些预计将因水坝和水渠而大大受益的份地主人，理应在修建劳役中承担更多的份额。
这无疑又是一项容易得罪人的细致活，涉及到公平计量、严格监督和可能出现的扯皮。
但洛斯阁下并非只是空口吩咐。
在信中，洛斯阁下附上了详尽的说明，列出了这些受益家庭的人口数量、土地多寡、冬闲时可能抽出的劳力，甚至分析了各家当家人的性格特点、近期的家庭烦恼、各自擅长的劳作类型，以及最可能接受劝说的话语方式……
看着这封信，埃尔温之前所有的猜测和“觉悟”都被彻底推翻。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利用或交易。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让你心甘情愿为之效力的掌控艺术。
埃尔温缓缓折好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重新对波恩说话的时候，埃尔温的语气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不易察觉的叹服：
“请再次转告洛斯阁下……他的意思，埃尔温已经完全明白了。此事，我必定会遵照阁下的指引，竭力办妥，绝不辜负阁下的信任与……周全考量。”
————————
埃尔温的决心表得太早了些。
或者说，毕竟从未真正执掌过如此关键且繁杂的实务，埃尔温对自己接手的工作难度，认识得远远不足。
洛斯教士的信件和规划图，如同神明赐予的清晰路标，指明了方向和终点。
但真正走在路上，埃尔温才发觉，脚下遍布着荆棘与泥沼。
首先便是劳役分配的难题。
按照洛斯阁下的名单，他召集了那些将要受益的家庭，宣布了他们需要承担更多劳役的份额。
名单精准，理由充分，大多数人虽有不情愿，却也勉强认下。
但麻烦接踵而至：
老彼得家声称，他家虽然份地会受益，但唯一的壮劳力前阵子摔伤了腿，至今未愈，无法出工。是真是假？是否需要查验？如何查验？派谁去？查验后若属实，他家空缺的劳役份额该如何弥补？由其他家多摊派，还是从公中补偿？
两户相邻的受益家庭在分配具体工种时发生了争执，都抢着要去相对轻松的物料看守活儿，而拒绝又脏又累的河底清淤。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甚至翻出了陈年旧账，在埃尔温面前吵得面红耳赤。
运输石料的牛车在半路陷入泥坑，导致一车石料倾覆，部分损坏。负责赶车的村民坚持是道路问题，并非他的过失；而负责记录物料的小卡辛则认为他有操作不当之嫌。损失该由谁承担？是村庄公摊，还是扣罚当事人的劳役或口粮？
这些还只是劳役组织上的麻烦。
在协调那几户需要置换土地的村民时，情况也相当微妙：
其中一户态度反复，昨天还信誓旦旦愿意接受置换，今天却突然变卦，旁敲侧击地打听，是否能从教堂那份“更好的公地”里直接划拨，而不是等管事老爷分配。
另一户则对置换地块的位置百般挑剔，既要求离水源近，又要求向阳，还不能离树林太远，以方便顺便捡柴，几乎是想在一块地上凑齐所有优点，让埃尔温疲于应付。
这些具体而微的冲突、推诿、算计和反复，如同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埃尔温的脚踝，让他每前进一步都感到艰难。
这还得幸好已经有洛斯阁下的信件提供了大量的指导和关键的信息，这些指点，已然替他化解了不少潜在的麻烦。
若非洛斯阁下信中那番洞彻人情的剖析与安排，此刻他要面对的，恐怕远不止是这些推诿与争执，而是更加棘手的僵局与对抗。
无论如何，几天下来，基础开挖，和石料预备的进度都远低于预期。
埃尔温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并渐渐又开始忐忑不安：毕竟，洛斯阁下不仅给了实权，还给予了如此详尽的指引和支持，自己居然将事情办得如此磕磕绊绊，漏洞百出，这实在是……怎么都说不过去。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城堡的听闻：别说一贯威严的男爵阁下了，就算是一向以性情宽厚，愿意体谅下属著称的农事官阁下，也从未听说过给予过如此细致的支持。
而若是下属在得到这般支持后还把事情搞砸，恐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轻易原谅。
——没错，不知不觉间，埃尔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下属。
“这次……怕是又要当回，或者说，真正当回那个被供起来的客人了。”埃尔温灰心地想。
浓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与初来时那种“乐得清闲”的无奈不同，此刻埃尔温心中涌起的，是深深的遗憾和可惜。
他遗憾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完美地执行洛斯阁下那精妙的规划；他可惜自己辜负了那份罕见的、将权力与支持同时赋予的信任。
埃尔温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真正在乎起这份差事能否办好，而不仅仅是将它视为一块跳板。
这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力有不逮的感觉，比单纯的被架空，更让人感到难受。
第426章 天理不容
洛斯阁下的回信确实很快就到了。
与埃尔温预想中的不同，信件中，信中洛斯教士固然没有半句指责，同时也没有空洞的安慰。
因为，在洛斯阁下看来——他在信中明确写道——埃尔温管事前期的工作“已堪称表率”，“诸多关节处置得宜，实属难得”，“该稳住的地方都稳住了”，是“难得的好开端”。
至于那些让埃尔温焦头烂额的“小问题”——其中一半来自埃尔温自己的汇报，另一半细节，大约是波恩那双眼睛观察并转达的——洛斯阁下也并未轻视，在信纸的后半部分，逐一给出了详尽的解决方案或清晰的处置思路：
针对老彼得家壮劳力受伤之事，洛斯阁下写道：“既如此，不必强求其出全工。可让其家出一半劳力，或由其家出妇人负责劳役饭食、照料工具等轻省活计，以抵部分份额。若其家确有难处，或实在难以分辨，可由村庄公中暂记一笔，待其劳力恢复后再行补足，或允其以日后增产的部分荞麦相抵。”
这既保全了规矩的严肃性，又给了灵活处置的空间，避免了硬碰硬的冲突。
对于那两户争抢轻松工种的村民，洛斯阁下的思路则更为巧妙：“彼等既皆欲看守物料，可见清闲之利人所共见。可告知二者，看守之职需轮流担任，且须以清淤之多寡、之优劣来定轮次先后。使其相争之利，转为竞相出力之凭。若再争执不下，便由管事阁下指定一人先任，另一人后补，并明言后补者若在此期间出力更多，下次便可优先。”
通过这种做法，将可能存在的矛盾，直接转化成为了干活的动力。
关于倾覆石料的损失认定，洛斯阁下是这么说的……
……
看着这些条理清晰，直指问题核心的方略，埃尔温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许多他看来纠缠不清的死结，在洛斯阁下笔下，竟能如此轻巧地找到松动乃至解开的线头。
这不仅仅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更是一种处理事务的智慧和高度。
洛斯阁下的回信，通常并不仅仅只谈公务。
信件的后半部分，笔触变得柔和，充满了对埃尔温等人生活的关切。
刚到达的时候，洛斯阁下就考虑到，几人初来乍到，冬日的物资准备恐怕不足，教堂已经代为准备了一些必需品，包括：足够燃烧大半个月的、劈砍整齐的干柴；几大块用盐仔细腌制好的咸肉；以及几匹厚实耐磨的粗羊毛布，可用于添置过冬的衣物或被褥。
关怀并未止于埃尔温父子。
对于新任管事阁下带来的那几名青壮，洛斯阁下也做了妥帖的安排。
埃尔温和卡尔自然住进了管事新居，而巴顿、格林等三人，身份和习性都不适合入住新居，便被分别安排到村庄里几位警役家中借住。
这些接待家庭，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要么是性格宽厚，善于与人相处的，要么是兴趣爱好与巴顿他们投契的，最重要的是，这些接待家庭对此都表示十分欢迎，因为：教堂为每位借住者都支付了不错的食宿费用！
这一次，洛斯阁下又特别注意到，埃尔温需要频繁外出巡视工地，特意让人送来了一双加固底部的崭新皮靴和一件带兜帽的厚实斗篷。
同时，考虑到卡尔年纪尚轻，可能耐不住冬日的枯燥与漫长，便让人捎带了几块用于书写的、打磨光滑的薄木板和一小罐炭笔，供他学习或记事——老埃尔温对这一点尤为欣喜：这里面显然隐含着一份对卡尔能够识字断文，将来担当更多职责的含蓄期许。
和信件同时到达的还有一份口信。
根据洛斯老爷的吩咐，波恩邀请巴顿几人参与村庄警役的训练和巡查。
当天中午，三人就到了教堂附近的训练场，与村里的警役一同练习棍棒，切磋技艺。
训练结束后，众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着大锅里翻滚的、加了咸香肉干的热汤。
肉汤的滋味固然实在，热乎乎地暖了肠胃，但更让巴顿几人心里感到踏实的，是那份不同于寻常村民的尊重，以及迅速在这片新土地上找到的归属感。
与本地警役们一同挥汗、一同吃喝说笑，让他们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而是逐渐被接纳为守护这片土地的一份子。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比碗里的肉汤更让人浑身充满干劲。
……
在洛斯阁下无微不至的关怀，以及埃尔温自身逐渐融入村庄事务，对各项工作的处理也越发得心应手之后，水坝的前期准备工作终于走上了正轨，进展日益顺利。
看着村民们在他的协调下开始清理坝址，搬运石料，埃尔温心中难得地升起了一丝成就感，甚至开始期盼能有一段短暂的清闲。
然而，这份期盼仅仅维持了两天。
两天之后，波恩再次带来了新的信件和任务。
信中，洛斯阁下的语气变得严肃，他指出：联军在东南山区的进展远超预期，那些地理位置最为偏远，目前难以直接控制的二十几个山谷，在巨大的压力和各种优惠条件的吸引下，纷纷表示愿意派遣各自家族中最受重视的下一代加入联军，“增长见识，学习礼仪与忠诚”。
——说白了，就是交出家中的嫡系子弟作为人质。
而这些身份特殊的年轻人，其中一部分将被安排入住艾克丽村庄。
他们未来的去向，将视其表现和局势发展，决定是进入牧区体系、男爵领系统，或是直接在洛斯教士麾下任职。
这项工作，直接关系到联军在整个东南山区的战略布局能否稳固，容不得半点马虎。
因此，作为艾克丽村庄的管事、男爵阁下的忠实臣仆，以及主宰教会的虔诚信徒，埃尔温被要求尽快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组织可靠人手，紧急修建几栋专供这些“增长见识者”集中居住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