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纷纷向埃尔温行礼问好，欢迎他的到来。
然而，老埃尔温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因为这番隆重的迎接而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他在这看似热情和睦的氛围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一种井然有序的，早已规划好一切的，密不透风的掌控感。
“埃尔温老爷，”必要的寒暄和引见之后，依然是波恩主动开口，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不巧，洛斯阁下目前还在溪泉地，处理东南山区归附后的诸多后续事宜，暂时无法抽身返回村庄。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致歉，无法出面迎接您的到任，深感遗憾，待他返回，再当面向您致意。”
埃尔温闻言，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地回应：“不敢当，实在不敢当！洛斯教士言重了。军务和领地拓展乃是头等大事，万万不可因我这等琐事耽搁。请波恩兄弟务必转达我的理解与敬意。”
在波恩的引领下，一行人进入了艾克丽村庄。
村庄内部的道路比埃尔温预想的要平整干净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井然有序的气息。
最终，波恩在一栋崭新的，气派的大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居所显然刚落成不久，墙体是用掺了草茎的厚实夯土版筑而成，表面平整，缝隙处用泥浆抹得严丝合缝，显示出建造时的用心。
屋顶铺着厚厚一层新收割的，散发着清香的干燥芦苇，铺设得极为整齐紧密，足以抵御冬日寒风。
窗户开得不大，但都精心镶嵌着打磨过的薄兽皮，既透光又能防风。
整体规模远超灰木村管事的那栋旧屋，虽非昂贵的石质结构，但在普通村庄，已是堪称奢华的宅邸。
“不是说是旧屋吗？”跟在埃尔温身后的卡尔忍不住和同伴交换着惊讶的眼神，低声嘀咕。
波恩仿佛没有听到身后的私语，热情地介绍道：“埃尔温老爷，这是前阵子秋收刚结束，趁着大伙儿稍稍得闲，洛斯阁下特意征调了部分冬季劳役，紧赶慢赶为您修筑的新居。时间仓促，可能很多地方还不够精细，尤其是里头的家具摆设，也不知道您的喜好，只是简陋地准备了几样必需的物件……”
说着，波恩招了招手，一名看起来机灵干练的年轻村民立刻小跑上前。
波恩指着他对埃尔温说：“这是托比，这几天就让他跟在您身边听用。您要去哪儿，要办什么事，尽管吩咐他。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艾克丽和周边熟得很。对了，这屋子里还缺什么家具，或者您觉得哪里需要改动，添置，也都直接告诉托比。”
说到这儿，波恩脸上笑容更盛，顺带加重了语气：“洛斯阁下可是特意交代了我的：已经专门准备好了一整队人手，随时听候差遣，就为了把您这住所拾掇得尽善尽美，务必让您住得舒心。”
交代完毕，波恩礼貌地告退，留下埃尔温一行，和那个名叫托比的年轻人。
走进大屋内部，埃尔温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洛斯教士令人惊叹的体贴与细致。
地面是夯实的土层，却平整得几乎找不到坑洼；墙壁内侧用混合了某种植物汁液的细泥仔细涂抹过，显得光滑而干净；屋角堆放着足够燃烧数日的、劈砍整齐的干柴；甚至连厨房的灶台都砌得高低合适，旁边还备好了崭新的陶制水缸和几件基本的厨具。
一切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周到与便利，远超普通村庄能够提供的标准。
趁着托比手脚麻利地去为他们打水，准备简单饭食的间隙，卡尔和那几名跟来的青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父亲，您看！这房子，这安排……洛斯阁下考虑得太周到了！”卡尔脸上泛着光，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是啊，老爷，”巴顿也搓着手，咧着嘴笑，“这位教士老爷，是个厚道人啊！咱们之前真是想多了。”
埃尔温却缓缓在屋内新制的，还带着木头清味的粗糙长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舒适得过分的住所，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叹了口气。
“你们懂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确实是好意，没错。但这好意，同时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来了，就安安分分地在这里住下。吃的、住的、睡的，都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保证挑不出半点毛病。至于其他的事情……”
埃尔温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卡尔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有些迟疑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洛斯阁下是想把我们……高高地供起来，当客人一样养着？”
“当客人养着就养着吧……”埃尔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能够这样好吃好住好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已经比我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不得不说，这一番热情到近乎周到的接待和安排下来，不单是自己的儿子和那几个被他视为未来班底的青壮，已经对那位尚未谋面的洛斯教士大生好感，就连老埃尔温自己，虽然心知肚明这大概率是为了将自己“供起来”而作出的姿态，但心底里，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也确实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甚至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舒坦。
能够让男爵、哈伯特爵士都如此看重，让伊弗利特甘心献出所有以换取前程的人物，果然非同凡响啊——人还在十几天路程之外的溪泉地，仅仅凭借事先的布置和手下人的言行，就已经让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管事，从身到心都感到了一种无力反抗，甚至有些甘之如饴的顺从。
……
第二天一大早，埃尔温刚起身不久，波恩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
波恩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指着木箱说道：“埃尔温老爷，这里是记录‘男爵粮仓’收支的账册，请您在得空时过目核查。”
另一人则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波恩又指向钥匙：“这是男爵粮仓和各处库房的钥匙，按照规矩，现在理应交由您掌管。请您派人核对接收。”
“啊？！”埃尔温脑袋里“嗡”了一下，这下是彻底的猝不及防了。
账册和钥匙，这象征着村庄最核心的物资管理权，洛斯教士竟然就这么轻易地交出来了？
但他毕竟在底层挣扎多年，瞬间抓住了关键，连忙问道：“核对？如何核对？找谁核对？原来的仓廪呢？”
波恩的回答相当简洁：“回老爷的话，艾克丽村庄，现在没有仓廪了。”
啥？埃尔温更吃惊了。
波恩从容解释：“在接到您即将上任的消息的第二天，洛斯老爷就吩咐了，所有原先临时负责看管仓库，登记账目的人手，一律卸下差事……一切，都等管事阁下，也就是您到任后，再由您亲自甄选，任命可靠的人手。”
埃尔温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账册和钥匙是交出来了，看似将天大的权柄还给了他这位管事。
可他用谁去核对那可能堆积如山的账目？
他用谁去管理那需要熟悉本地情况才能打理好的仓库？
他手下只有四个外来者，对艾克丽的情况一无所知！
所谓的“亲自任命”，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他最终能任命的，恐怕还是洛斯教士“推荐”过来，或者本身就是教堂体系的人。
这根本不是放权。
这是将管理的责任和繁琐的事务，连同可能存在的错漏和纠纷，一起打包，塞回到了他的手里。
而真正的人事任免和具体执行，依旧牢牢掌控在对方手中。
给你名分，给你看似完整的权力，但你若想真正行使这权力，却发现自己无人可用，寸步难行。
最终，为了村庄的正常运转，为了不出乱子，你不得不，也只能依赖和信任对方早已为你准备好的那套人马。
……
老埃尔温已经准备接受这个现实，甚至开始规划如何在这个舒适的囚笼里安稳度日。
然而，他终究是管事，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
为了避免将来在账目上被人抓住把柄，背上来路不明的黑锅，他还是强打精神，连夜翻看了那几本记录核心收支——主要是男爵粮仓和税收的账册。
中古世界的蜡烛，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油脂味。
埃尔温就在这熏人的烛光下，对着那些密密麻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符号和数字，硬是熬到了后半夜，几乎一夜未合眼。
第三天，当波恩再次带着人登门时，埃尔温不仅困倦得眼皮打架，看东西都带上了重影，以致于一时之间，竟然没看清波恩身后到底跟了几个人。
“埃尔温老爷，您这是……”波恩一进门，就看到埃尔温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浓重的黑眼圈，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关切，“您可要保重身体啊！艾克丽还指望您来主持大局呢！”
埃尔温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想说些什么客气话。
波恩却不等他开口，便侧过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人：“埃尔温老爷，知道您初来乍到，千头万绪，洛斯阁下特意又吩咐我，给您挑选了几个得力的帮手，希望能助您尽快熟悉事务。”
他先指向站在前面的两人：
“这位是老班杰，在艾克丽待了大半辈子，村里各家各户、田亩山林、甚至哪条水渠什么时候该修，他都一清二楚。让他跟着您，您想去哪儿看看，想了解什么，问他准没错。”
老班杰上前一步，沉默地行了个礼，一看就是个踏实寡言的老农模样，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位是托弗书记官的小儿子，小卡辛。他跟着他父亲处理文书杂事也有几年了，对村里的规矩，往来的文书格式都熟。您要发布什么命令，或者要看什么旧的记录，找他就能办。”
小卡辛显得更机灵些，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恭敬地向埃尔温问好。
埃尔温还没完全从困倦中反应过来，波恩又指向稍后一点的另外两人：
“这两位是专门来帮您打理仓库的。这位是威尔，以前就在伊弗利特管事手下帮着清点过粮食，手脚麻利，数东西又快又准，仓库里那些坛坛罐罐，麻袋木箱，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对。”
威尔是个精干的汉子，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这位是利奥，他的父亲是村庄的木匠，他自己也懂点修补的手艺，仓库的门窗，量具要是有个损坏，或者需要添置什么新的木器家伙，找他就能省不少事。”
利奥看起来更朴实些，手里还习惯性地拿着把小巧的凿子。
波恩笑容可掬地总结道：“老爷，有他们四个在旁边帮衬着，您熟悉起艾克丽的情况来，想必能快上许多。洛斯阁下特意交代了，务必让您得心应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波恩又笑着补充：“对了，洛斯老爷还特意嘱咐了，这四个人啊，他自己平时用着也特别顺手，办事牢靠得很。这次是专门借给您使唤的，您可千万不能看着好用，就顺手给拐跑了不还了呀！”
埃尔温看着眼前这四位得力助手，又看了看波恩那真诚得毫无破绽的笑容，一时语塞。
这……这阵仗……
这真的还是架空吗？
这分明是生怕他这位新管事熟悉得太慢，掌握得不够彻底！
从熟悉村情的向导，到处理文书的助理，再到管理仓库的实干人手，一套完整的，立即可用的“管事辅助班子”直接送到了他面前，服务周到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洛斯阁下还特意交代，这四个人绝对不是给自己安排的任职人员，明显是真的仅仅帮自己熟悉情况，尽快上手。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设置障碍，会阳奉阴违，会让他处处碰壁。
结果，人家直接把路铺到了脚下，连抬脚的力气都恨不得替他省了。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埃尔温心头，让他那因熬夜而昏沉的脑袋更加迷糊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回应：
“洛斯阁下……真是……费心了。”
“替我……多谢洛斯阁下。”
第425章 大活来了
艾克丽村庄。
度过了最初几天被悉心照料的时期，老埃尔温终于迎来了他作为管事的第一项实质工作。
一来就是个大活。
这天清晨，波恩带着好几个人，吭哧吭哧地扛来了两幅巨大的木板。
这两幅木板横着竖着都比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还要长，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抬动。
木板被小心翼翼地靠在管事大屋外墙上，埃尔温很快看清，两幅木板上都绘制着精细的图画：正是艾克丽村庄-灰乳溪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
埃尔温早就听闻洛斯教士拥有神乎其技的画技，当初在城堡奔走求职时，也曾有幸在男爵的准予下，远远瞥见过几幅从前线送回来的，据说出自洛斯教士之手的草图。
但每一次亲眼看到新的作品，他依然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眼前的这两幅图，其精细程度远超埃尔温的想象。
溪流的每一处弯曲，山坡的每一道起伏，树林的边界，甚至大小道路的走向，都被用深浅不一的线条和色块清晰地勾勒出来。
每一块份地的轮廓、归属（上面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名字），乃至地势的高低落差，都一目了然，仿佛将整个灰乳溪流域搬到了这块木板上。
这绝非人力所能为之，更像是从云端俯瞰大地的神明，随手将真实的景象拓印了下来。
波恩指着木板介绍道：“埃尔温老爷，左边这幅，是现在的情形。右边这幅，是洛斯阁下规划的，为咱们艾克丽修建磨坊的先期工事——第一片水坝修好之后，这里大概会变成的样子。”
埃尔温的视线在两幅图之间来回移动，对比之下，变化清晰可见。
在右侧的规划图上，灰乳溪在村庄上游某处变得宽阔，一道明显的坝体标识横跨溪流。
溪水在坝后形成了一片不小的蓄水区域。
颜色的对比在这里起到了关键作用：
原本紧邻溪流的一部分份地，被涂上了一种淡蓝色，象征着它们将被新建的水库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