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第一手的资料，无疑是一剂猛料！
它像一把钥匙，即将撬开被官方史学精心构建了十几个世纪的神圣叙事。
它充分证明了，被后世尊为“第二次神圣时代”黎明期标志的、席卷整个东南山区的“神迹显现”浪潮，其根源，完全是那个人凭借无上巧思推动的伟大改革，是其个人魅力所引发的、基于现实改善的皈依狂潮，根本就不是后世教会史所强调的、依赖于某种外物或不可知力量的“圣物”与“神迹”的功劳！
历史的真相是如此清晰！
埃兹拉怀着一种揭示真相的使命感，将这份原始手稿的高清扫描件，连同自己基于手稿内容撰写的、旨在“拨乱反正”、将荣耀完全归于“那个人”的分析长文，一同上传到了他深耕十几年、在历史学界颇具影响力的个人专栏和几个核心学术论坛上。
他几乎能预见到，这篇帖子将如何震动整个学界，将“那个人”的形象从一个被教会叙事部分遮掩的“合作者”，还原为真正的、唯一的时代巨擘。
一夜在兴奋与期待中很快过去。
第二天清晨，埃兹拉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点开收藏夹里的网址，想看看自己的主题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收到了多少赞同与激烈的讨论。
然后，他愣住了。
浏览器显示“页面不存在”。
不仅如此……
他刷新，清理缓存，重新登录……最终确认，不仅他昨晚发布的内容被删得干干净净，他那个经营了足足十几年，积累了相当声望和人脉，甚至每个月能通过专栏订阅和打赏为他带来稳定数千块收入的账号，也“页面不存在”了。
还不仅如此……
他在其他论坛，哪怕是生活，休闲讨论区发布过的文章、甚至他在别人帖子下的回复和评论，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部都被彻底抹除，仿佛这个人从未在网络上出现过。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连忙通过备用邮箱联系网站的管理方，言辞急切地申诉，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经周折，他终于联系上一位能说上话的高级管理员。
对方的回复并非冷冰冰的官方辞令，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溪泉先生，”管理员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显得有些疲惫，“你犯了一个天大的忌讳。”
“忌讳？我犯了什么忌讳？”埃兹拉又是不解又是愤怒，“我所有的论述都有第一手史料支撑！我并没有批评‘那个人’！恰恰相反，我是在厘清历史的迷雾，将‘第二次神圣时代’开启的功劳，更清晰、更完整地归功到‘那个人’身上！难道还原历史真相，颂扬‘那个人’的真正功绩，这也算是坏事吗？这难道不是正本清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次传来一声更深的叹息。
“你错了，埃兹拉先生。你完全理解错了。”管理员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无力感，“所有有关‘那个人’的内容，教会——或者说，那些真正掌控叙权的力量——他们的态度，固然是绝对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批评，但同样，他们也不需要任何超出他们许可范围的、额外的赞美。”
“他们不需要……赞美？”埃兹拉喃喃重复，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的沉默。”
第405章 时间啊，我的盟友
遥远的堂区核心，科林堡。
厚重的橡木书桌后，塔尔玛执事面前摆着一份关于设立“神赐丰收院”的章程草案。
卷首，教务议事会用醒目的红墨批注着“权责与圣库司、典制院旧例颇有龃龉，宜缓议”的字样。
这已是类似的理由第三次将草案打了回来。
秋末了，窗外，连绵的阴雨笼罩着石砌的城堡，湿冷的气息仿佛也浸入了房间。
“执事，”塔尔玛的心腹，年轻的菲力牧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忧色，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放在桌角，低声劝慰道：“您已经连日奔波，不如先歇息片刻？那些老……那些人，不过是抱着陈年旧账本不肯松手。”
塔尔玛执事没有去碰那杯茶，他的目光扫过菲力年轻而忧虑的脸，露出平静的笑意：“菲力，如果因为几句‘宜缓议’和几本旧账便退缩，你我现在该在哪儿？在某个安静的教堂抄写经文，而不是在这里试图给这艘老船换个新舵。”
塔尔玛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挫败，“变革之难，本来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关键在于，我们手中的砝码够不够重，撬动的支点找得准不准。”
下午，塔尔玛执事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一位以谨慎著称的老成下属，再次前往圣库司，就药草清单进行“技术性”的探讨，意在试探对方底线，并示之以“并非全然强硬”的姿态。
次日，塔尔玛执事请动某位支持他的圣产司副执事，利用其与典制院某位元老的私交，去非正式地沟通“牛医”职级设定与圣职序列可能存在的“调和”空间，避免自己直接与最顽固的保守派正面冲突。
七天过去了。
傍晚，忙碌了一天的塔尔玛回到书房。
橘黄色的火光在壁炉里跳跃，映照出几张等候已久的面孔。
除了他的心腹菲力牧师，还有两位他的直属下属——负责文书与联络的老成牧师埃里克，以及精于计算与规划的书记官伦纳德。
此外，圣产司的副执事布朗，以及边宣司那位常年在偏远地区奔波、皮肤黝黑粗糙的资深牧师沃伦也赫然在列。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菲力立刻上前接过他沾了些许雨水的斗篷，埃里克和伦纳德恭敬地站在一旁，布朗副执事与沃伦牧师微微颔首致意。
众人落座后，埃里克牧师首先开口，陈禀了这几日与圣库司就药草清单进行“技术探讨”的细节，指出对方在某些非关键条目上略有松动，但在核心种类上依旧寸步不让。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圣库司还提出，即便未来草案通过，初期拨付的经费也“需视堂区整体岁入而定”，暗示可能大幅削减。
伦纳德书记官则呈报了他根据各方反馈，对“圣佑牧养所”初期人员架构所做的第三次调整方案，并无奈地提到，圣序院（负责圣职人事安排）对从其他部门借调熟手人员一事反应冷淡，推说“各处皆是人手紧张”。
两人的言辞尚算克制，但眉宇间难免流露出对各处固守利益、相互推诿的些许不满与疲惫。
接着，布朗副执事陈明了他通过私人渠道与典制院某位元老沟通的情况，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很有些无奈：“那位老朋友，对‘牛医’职级可能‘玷污’传统圣职序列的担忧，依旧远大于对耕牛存活、春耕顺利的期待。”
副执事甚至听说，有反对者私下串联，准备在教务议事会上提出，新机构的首批驻地应设在“便于观察成效”的几处偏远苦寒之地，明显是想增加初期运作的难度。
沃伦牧师的声音沙哑而直接，他讲述了在几个边远村庄的见闻，那里的教堂牧师对可能失去对本地耕牛的直接控制权表现得极为抗拒。
“他们不在乎堂区整体能多收多少粮食，”沃伦语气低沉，“只担心自己碗里的肉会不会少一块。”
他还提到，一些地方上的小领主也通过牧师递话，询问此事，隐晦地表达了对改变现有格局的疑虑。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些充斥着阻碍、算计与琐碎困难的汇报，而显得有些凝滞和压抑。
经费、人事、驻地、地方阻力、其他部门的消极配合……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塔尔玛执事平静地听完了所有的汇报，面容如同无风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诸位都说得很清楚，”塔尔玛执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焦躁，“埃里克说明了圣库司在经费和药草上的刁难，伦纳德呈报了圣序院在人事上的掣肘，布朗阁下陈明了典制院在名分和驻地上的算计，沃伦兄弟讲述了地方牧师与领主们的抵触。”
“不过，这里面，很多都不过是浪花与杂音……”
说到这儿，塔尔玛执事略作停顿，他的目光沉静地掠在众人，最终回归到桌案的草案，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耕牛统筹管理”和“药草独立调配”的条款。
“只要这两处关隘得以突破……余下的困难，无非是航行必经的风雨，总有法子应对，甚至，待主航道畅通之日，这些风雨或许便会自行止息。我们的心力，当凝聚于此。”
塔尔玛深知，在触及根本利益的变革面前，以往的人情和空泛的大义都不足以让盟友长久坚持。
因此，他提出的“神赐丰收院”的构想，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平衡：
其核心，是要求部分特定药草的独立调配权，以及对所有下辖教堂耕牛管理的统筹权。这两点，直接触动了圣库司的财权和各牧区原有的自治空间，是阻力真正的根源。
而作为交换和寻求支持的诱饵，塔尔玛执事同时抛出了极具分量的筹码：他将提请堂区，授予神赐丰收院（或者说，授予支持此事的各方）对养蜂人、牛医这两项新兴世职的登记、认定与管理之权。
这绝非简单的权力划转。
关键在于，这两项职司所依托的，是源自艾克丽教堂，由普拉亚牧师发掘并由洛斯教士发扬光大的两项近乎奇迹般的技艺——能够令份地丰收，蜜流如注的精妙移植法，以及那套足以将垂死耕牛从疫病手中夺回、保障耕犁不辍的神奇医治术。
塔尔玛执事提议的，正是将这两项已被证明能带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增产与财富积累的宝贵技艺，经由神赐丰收院这个新渠道，系统性地授予教会内部认可之人。
这不仅仅是管理权，更是技艺的传承许可权，打开宝藏的钥匙。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块崭新的蛋糕。
他等于是在告诉潜在的盟友：支持我，你们便能主导将这份来自艾克丽的“神赐丰收”，转化为堂区广泛财富与影响力的过程。
谁能掌握这些掌握了增产秘术的养蜂人和能起死回生的牛医的认定与管理，谁就在未来的农业收益和地区稳定中，占据了无可争议的有利位置。
正是这将核心技术“分享”出来所创造的巨大价值和新权力空间，而非简单的职务划分，才成功吸引了圣产司（他们看到的是粮食与税收的切实增长）和边宣司（他们看到的是用丰收与健康耕牛争取民心的强大工具）的坚定支持。
至于建立机构所需的经费、人事，以及其他部门的配合……这些固然也被拿来作为反对的借口，但塔尔玛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枝节问题，或是可以凭借已有支持者去斡旋的普通阻碍。
真正的战场，在于那两条核心权力的争夺。
看向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塔尔玛执事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继续按计划行事。该争的，一寸不让；可让的，不必吝啬。”
“埃里克，”他看向老成的执事，“你与圣库司周旋这么久，辛苦了……他们既在经费上设置障碍，我们便不必急于一时。”
“不妨先将他们已经松口的非核心药草名录及对应份额明确下来，落到实处。至于核心种类和初始经费……暂且记下，待我们手中筹码更厚时再议。”
“毕竟，我们真正倚仗的，并非圣库司拨付的几捆药草，而是普拉亚和洛斯教士发掘的，那些真正能起死回生的配方。只要掌握着这些，主动权便始终在我们手中。你能在僵局中为我们争取到立足之地，已足见手腕。”
接着，塔尔玛执事转向书记官伦纳德：“伦纳德，人事架构的调整，你已考量周全。圣序院的冷淡，意料之中……”
“既然借调不易，我们初期的人手，可以从支持我们的牧区，以及那些有志于学习艾克丽流传出的、真正能令土地与蜂群丰饶的新知的年轻修士中遴选。名单由你初步拟定，资历深浅无妨，首要的是心志与可靠。”
“告诉他们，他们将学习的，是能让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技艺，是未来安身立命、荣耀信仰的资本。此事繁琐，需你多费心力。”
接着，塔尔玛执事的目光移向两位盟友，布朗副执事与沃伦牧师，姿态更显郑重：
“布朗阁下，典制院元老的顾虑，非你我能轻易化解，您愿意代为斡旋，我已深感盛情。”
“关于‘牛医’职级与驻地之困，我们暂避其锋，不必强求立即纳入传统圣序，初期可先以‘特设’之名行权。”
“等我们凭借洛斯教士的那套方法，让更多的耕牛摆脱疫病、健壮耕作，让事实摆在眼前时，典制院的规矩自会为成效让路。”
“至于驻地……偏远之地固然艰苦，却也是最能彰显‘圣佑’恩泽，最能体现我们这套新方法价值的地方，未必全是坏事。此事还需您凭借对典制院惯例的熟悉，为我们寻一条可行之路。”
“沃伦兄弟，”最后，塔尔玛执事看向皮肤黝黑的牧师，语气中带着真诚的体谅，“你深知地方情弊，所言切中要害。说服各地牧师与领主，非一日之功，也非你一人之责。”
“请继续借助你在边远地区的声望，多和他们讲讲艾克丽村庄的现实——讲讲那里因蜂窝而丰收的份地，因新法而健壮的耕牛。告诉他们，我们带来的不是争权，而是能让他们的谷仓更满、子民更安、信仰更稳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必强求他们立刻交出权柄，可先择一二与我们相善的村庄，许以优先派遣牛医、指导养蜂之利，做出表率。你所面对的是最顽固的壁垒，也是我们计划最终能否扎根的土壤，任重道远，望你善加引导，稳步图之。”
塔尔玛执事的每一句安排，都基于对下属与盟友能力、处境的理解，既指出了方向，也体谅了其中的困难，并将责任与信任一同交付。
没有苛责，没有空泛的鼓舞，只有切实的策略与并肩而行的担当。
众人听罢，脸上的些许疲惫和焦躁渐渐被沉稳所取代。
塔尔玛执事清晰的布局和对他们各自难处的体察，让他们心中有了底，也明确了下一步各自发力的重点。
“时间，我们多的是，”塔尔玛执事最后说道：“时间，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是的，时间多的是。
塔尔玛执事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如此庞大且触及多方根基的计划，想要在科林堡这艘古老的巨舰上推行，他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能够在一年之内让草案在教务议事会获得初步通过，两年之内在一两个条件合适的牧区开展试点，五年之内看到部分措施得以推行，在他看来，就已经是堪称顺利的进展了。
他拥有这项计划最宝贵的盟友——时间本身。
而这恰恰是他在科林堡最大的、也是许多对手正在逐渐失去的优势。
在整个灰岩丘陵堂区，甚至在邻近的几个堂区高层中，塔尔玛都属于足够年轻的那一辈。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地、一次次地用实际利益说服那些尚且能够沟通的老东西；他更有足够的资本，去平静地、等待那些最为顽固的阻碍者，在时间的流逝中，一个接一个地去面见他们忠诚侍奉的主宰。
时间的潮水，终将为他冲刷出足够的空间。
……
塔尔玛执事太天真了。
地球的头脑，哪里会给他慢吞吞的中古世界时间来打一场持久战……
就在科林堡的书房，还在按照中古世界的节奏缓缓布局时，来自地球思维，或者说，来自正常权力序列之外的急促变奏，正沿着泥泞的驿道，穿透连绵的雨幕，飞速逼近。
第406章 庸碌之辈普拉亚
菲力牧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晚祷中唤出的。
当他匆匆赶到执事书房时，发现书记官埃里克和负责联络的年轻执事伦纳德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