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议论。
赞叹就不必多说了。
至于议论，主要集中于这些地方虽然隐蔽，但都在寨垒范围内，属于细心搜查或许能发现的角落。
洛斯阁下能如此迅速地指出来，固然令人佩服，但大伙儿心里多少觉得，这或许是基于丰富的经验和对人性贪婪的了解——毕竟，谁不想把值钱的东西藏在顺手又能盯着的地方呢？
当然啦，大伙儿绝无可能像这般轻松写意，信手拈来，但多花些时间，掘地三尺，最终还是能找得到……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要多流多少汗水就真说不准啦！
总之，这都在凡俗理解的敏锐和智慧范畴，虽然这敏锐已经高的离谱，这智慧也让人望尘莫及。
但紧接着，更夸张，也更离谱来了。
洛斯阁下转向几名待命的小队长：
“派一队人，去寨子西侧边缘，那棵半枯的老松树为起点，往北方向，大约六十步到八十步之间，多留意两侧山坡林木稀疏、土质松软的地方，尤其是看起来近期被踩踏过或者有新土痕迹的，范围不用太大，左右十步内仔细找找。盔甲和箭头都是铁制，他们拖不远，应该就埋在那片区域。”
“另一队，去后山靠近崖壁的那片地方，找找看有没有干燥的洞穴或者石缝，位置应该不会太高，人能够得着。那几罐珍贵的疗伤药膏受不得潮也经不得晒，他们肯定会找个阴凉干燥又稳妥的地方存放。”
“再有一队，沿着寨子通往东边隘口的那条主路巡查，注意路旁二十步内的草丛、灌木丛，或者看起来能藏匿小件物品的树洞、石缝。那几袋精磨的荞麦粉体积小价值高，最容易携带，很可能就藏在随时能取走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这几位小队长明显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不仅是指出了方向，更是连丢失的具体是什么东西都仿佛了然于胸！
但他们还是立刻领命，带着人小跑着去了。
接下来，大约日晷影线移动半格的时间，派出去的小队陆续返回。
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敬畏，手中或抬或捧，带回来的正是那些之前“对不上账”的物资——从西侧山坡指定范围内掘出了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盔甲，弓弦和箭头；从后山崖壁一个通风的浅洞里搬出了那几罐完好无损的药膏；从东边主路旁一处极其隐蔽的兽穴旧洞里，拖出了那几袋差点就被遗忘的精磨荞麦粉！
整个寨垒内外，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寨内的发现还在“经验”范畴，那么后来这几手，精准定位寨外藏匿点、指名物资种类，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智慧”和“洞察力”的理解范畴。
然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还在后面。
洛斯阁下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失而复得的物资，他的目光扫过碎石坡那几位或原本，或派驻，或临时上位的负责人，以及他们身边的七八名亲信，然后对身旁那位比洛斯阁下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分的安德烈教士点了点头，随意地点出了其中三个人。
“安德烈，这三位朋友似乎心里有些疙瘩，你去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心，帮他们疏通疏通。”
安德烈阁下——莱纳姆这几天早已听闻其“善于教导规矩”的鼎鼎大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甚至堪称腼腆的笑容，应道：“是，洛斯阁下。”
随即，他便带着那三位幸运儿，走向了寨墙拐角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没过多久，那个方向便隐约传来了一些不太适合详细描述的声音——那是皮肉与某种富有弹性的物体（据说是特制的藤棍）亲密接触时发出的闷响，以及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短促而痛苦的呜咽。过程并不长，但当安德烈阁下再次出现时，身后跟着的那三人几乎是瘫软着被人搀扶出来的，脸上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惧。
根本无需更多威吓，他们如同倒豆子般，结结巴巴地交代了如何利用职权、勾结看守，在联军抵达前的混乱中偷偷转移、藏匿这些物资，企图日后私分的全部经过。
细节、参与人、藏匿时间，一清二楚。
最终，当所有被封存的物资，连同刚刚从各个隐秘角落挖掘出来的“赃物”重新汇总，再次与洛斯阁下提供的那份清单进行最终核实时，结果让所有人，包括那些早已对洛斯教士有所敬畏的联军军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分毫不差！
账面数字与实际物资，达到了近乎完美的一致！
莱纳姆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洛斯阁下指出的“那三位朋友”，固然有一位，也就是脸上带着疤的，参与过之前“混乱”并临时上位的汉子，在看着东西被陆续搜出来翻出来之后，脸色逐渐发白，写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另外两位，却浑身上下从始至终写满了忠诚，其中一位，甚至在被人带走时还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委屈。
莱纳姆完全不明白，洛斯阁下为什么会那么绝对自信地指出这两位。
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但也没有冤枉任何一人。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小心思、任何隐瞒，都像是阳光下的积雪，无所遁形。
……马勒戈壁的，等到晚上一空下来，就得立刻把刚刚发生的这一幕，赶紧通知家里！
莱纳姆还能等到晚上，旁边，另外两位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他们是野猪涧的两位暂代负责人，过来请示两天后的接收工作，顺便参观一下碎石坡的接收过程。
此刻，这两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
其中一人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对着洛斯阁下躬身：“洛、洛斯阁下，我……我忽然记起来，野猪涧那边还有些紧急的……呃，账目需要连夜整理，不敢耽误您后续的安排，请、请准许我们先行返回处理。”
另一人见状，也连忙挤上前，脸色同样苍白如纸：“是、是的，洛斯阁下！我也记起来了，还有几处防御工事需要立刻巡查加固，以免……以免生出什么意外，我得立刻回去盯着！”
洛斯阁下看着他们，既未追问，也未阻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得到这简短的一个字，那两人如蒙大赦，连礼节都顾不周全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带着自己的随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莱纳姆看着他们仓皇远去的背影，知道他们回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和自己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清理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抹平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痕迹。
这两位虽然表现的如此不堪，还真未必是做了什么物资方面的手脚，而是——万一自己的手下，尤其是那些临时手下做了点什么，又或者，万一有什么真正冤枉的东西，自己没能来得及提前了解，并处理好呢？
在洛斯阁下的眼睛——不，在神的眼皮子底下，任何的侥幸，都是取死之道。
第403章 神圣时代的圣物
碎石坡、野猪涧、溪泉地，三处领地的接收事宜，在一种近乎程式化的高效与精准中陆续完成。
尘埃落定，联军并未多做停留，目光随即投向了东南山区的偏北面，那片处于莫泰尔家族传统影响范围内的五个山谷。
刀未出鞘，势已压顶。
本来仅仅阿克福德男爵，灰岩丘陵牧区，以及艾克丽教堂的联军，就已经足够一切单独的山谷闻风丧胆，现在又加入了泰莫尔领地近百人的大队——是的，这么强大的胜势，狡狐阁下压根就不管什么后路后勤，直接带兵和联军胜利回事了。
于是，在四大巨头展现出来的，足以碾碎一切抵抗的绝对力量面前，这五个山谷的命运几乎毫无悬念——除了投降，别无他路。
然而，如何让这投降过程顺畅，如何将抵抗和损耗降至最低，并将新接收的人口与土地快速纳入有效管理，却是一门学问。
按照协议，这五个山谷将由莫泰尔家族主导接收，联军提供必要的“协助”。
其中最重要、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一项，便是在整个军事行动的过程中，只保留教会与莫泰尔家族的旗帜。
代表着阿克福德男爵领的雄狮旗，就先下线休息了。
作为对此的补偿，或者说，作为对阿克福德战士们牺牲名誉和荣耀——哪怕大伙儿从来没有过这种玩意儿——的酬谢，协议明确规定：这五个山谷的“逼降奖金”（包括牧区和艾克丽教堂警役们应得的那份），将全部由莫泰尔家族一力承担。
当劳伦斯私下计算出这笔奖金的大致数额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等贵族伤筋动骨的巨大开销。
别说掏空这几个山谷现有的积蓄，就算加上它们未来两、三年内的全部产出，恐怕也才刚刚够填上这个窟窿。
这根本就是一场赌上家族未来数年财政的豪赌！
泰莫尔领地无比清楚，若非洛斯教士那套关于“新垦地”、“蜂窝技术推广”和“人力优化配置”的新政策，描绘出了一幅未来收益远超传统农业模式的诱人蓝图，让家族看到了快速回本甚至大赚一笔的希望，这样的“征服”行动，单从经济角度计算，简直是血亏、巨亏、癌症亏！
第一个山谷的接收在即，劳伦斯·莫泰尔亲自找到了吴清晨。
“洛斯教士，”劳伦斯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接收事宜，还请您务必参与。”
吴清晨有些疑惑：“劳伦斯阁下，之前不是已经和你们详细说过所有的流程和要点了么？仓库物资，如何清点，如何与清单核对，对应何种上缴程度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待遇；重要人物的家庭成员、核心骨干，何种投降姿态可以换取何等优待……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按部就班即可。”
劳伦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道理是都明白了，可……新鲜的东西太多，毕竟是第一次实际操作，心里实在没底。有您在一旁坐镇，我们才能安心。就当是……给我们压压阵脚。”
看在盟友的份上，也为了确保初次的样板足够完美，吴清晨点头应允。
第一次接收过程异常顺利，有吴清晨在场，所有环节都精准地按照预定脚本进行，莫泰尔家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整地吃下了第一个山谷。
很快，轮到第二个山谷。
劳伦斯又来了，理由依旧充分：“洛斯教士，这次恐怕还得麻烦您……”
吴清晨看着他：“劳伦斯阁下，接收工作不会只有这一次。你总要学会独立处理后续的山谷，总不能每次都依赖我吧？到时候我若不在，你又该如何？”
劳伦斯显然早有准备，立刻说道：“这次情况有些特殊，是山谷里的那位老骑士，托人递了话，言辞恳切，说是久仰您‘公正廉明’之名，坚信只有您在场主持，他才能放心地交出家族世代守护的土地和子民。您看，这是民心所向啊……”
吴清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去了。
第二次接收，同样波澜不惊，甚至比第一次更加流畅。
到了第三个山谷，前来请求的变成了莫泰尔手下的一名管事，他的说辞就更加……富有想象力了。
“尊敬的洛斯教士！”管事一脸神秘与虔诚，“山谷里的山民们都在传颂，说您手中持有一件宝物，是神圣教堂时代流传下来的圣物！只要将那宝物在谷中照一照，土地就能变得肥沃，来年必定增产；再用宝物的反面照一照蜂窝，蜂群就会越发兴旺，产蜜倍增；甚至有人说，用宝物的侧面装上一点本地的泥土，那泥土就会变得如同黑土般肥沃！山民们不敢奢求拥有，只求能在归顺之时，亲眼目睹圣物之光，沾点福泽……请您务必成全他们的心愿！”
吴清晨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了眼旁边一脸“与我无关但我也很想见识一下”的劳伦斯，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莫泰尔的管事第四次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时，吴清晨回过味来了。
“等等……”吴清晨抬起手，止住了对方即将出口的恳求，眉头微蹙，“这次又是哪个山谷？理由是什么？对了，不要再说圣物了……”
吴清晨直接点出了关键漏洞：“根据我们定下的安置政策，这些山民投降后，首先要集中到你们莫泰尔的领地接受初步整编和甄别，未来具体分配到哪里耕作、定居，现在根本说不清楚……他们连自己明天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哪来的闲心去关心原来那个山谷的土地肥不肥沃，蜂窝旺不旺盛？”
那管事被戳穿，脸上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一副“您这就不懂了”的神情，理直气壮地辩解道：“洛斯阁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呀！”
他同样抬起手，扳着手指头，开始列举：“首先，根据您老人家亲自制定的《新垦地安置优待办法》，那些表现良好、有一技之长，或者家中有足够劳力的山民，是有机会申请回到原籍山谷，优先分得熟田和靠近水源的好地的！虽然这机会嘛……咳咳，确实需要点运气和贡献，但总归是个盼头不是？他们关心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合情合理！”
吴清晨静静地抱着手臂，看着他还能编出什么新花样。
果然，那管事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神秘兮兮、仿佛在分享什么绝密消息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其次嘛……嘿嘿，洛斯阁下，不瞒您说，山民们最近又听到了新的传闻……啊不，是神谕！”
他凑近一步，眼神发亮：“他们听说，您除了那件能照田照蜂的圣物之外，还有另一件宝贝，同样是从神圣时代传承下来的！据说那宝物更加玄妙，正面一照，能驱散病痛，强身健体；反面一照，能安神定魂，夜梦香甜；最神奇的是它的侧面——只要被那侧面的光芒扫到，无论是男是女，保管来年就能添个大胖小子！现在好几个山谷都在传，说是宁愿多交点粮食，也要求您带着宝物去照一照，尤其是那个……侧面！”
吴清晨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甚至开始干涉基本生理规律，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照一照就生儿子？那要是照了之后生了女儿呢？”
管事一脸理所当然：“那肯定是心不够诚，或者站的姿势不对，需要再照一次正面和反面调理一下身子骨，明年再接再厉！”
吴清晨：“……”
第五次找来的，是莫泰尔家族的一名庄头，他负责管理的农奴最多，此刻他搓着手，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居然带上了农奴们特有的、混合着卑微与期盼的神情。
“尊敬的洛斯教士……”庄头的腰弯得很低，“这次……这次是下面那些苦哈哈的农奴们，集体求到我这里，斗胆想请您过去一趟。”
有了前四次的经历，吴清晨已经心如止水，甚至有点想听听这次又能有什么创新。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说。
“农奴们说，”庄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传播神迹般的虔诚，“他们不敢奢求田地增产，也不敢妄想人丁兴旺，那些都太遥远了。他们只求一件小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清晨的脸色，继续说道：“他们听说，您那无所不能的圣物，其实还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用处——只要把它在犁锄、镰刀这些农具上轻轻蹭一蹭，或者对着它们照一照，那农具就会变得轻巧顺手，开沟犁地省力一半，收割起来又快又不伤刃口！他们不求别的，只求您在接收的时候，能拿着圣物从他们的农具堆旁边走一走，让圣物的福泽沾上一点点就好！”
庄头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要是真能那样，他们以后干活就能少流多少汗，少磨破多少层皮，少挨多少次鞭子棍子啊……洛斯阁下，您就看在他们一片诚心，而且要求这么微不足道的份上，成全他们吧？”
吴清晨看着庄头那无比认真、甚至自己都有点相信了的表情，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某种狂热的集体想象和迫切需要精神寄托的环境下，任何的理性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推行新政，而是在一个大型的、持续性的“破除迷信，普及科学”的现场，偏偏这“迷信”的对象还是他自己。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将这越来越离谱的“圣物清单”在脑中过了一遍。
不过，这倒也算是好事。
吴清晨这么想着。
他倒不是真的不想多在农奴和山民们面前露脸，恰恰相反，自己和地球参谋团早就反复推演过，接收过程正是建立初步权威、施加直接影响的关键环节，正愁找不到足够自然且频繁的介入借口。
现在有人把理由捧到面前，本来就求之不得。
之前的几次推脱，不过是策略性的姿态，旨在抬高身价，并让莫泰尔家族和后续归顺者更加珍惜他的出场罢了。
否则，如果这些请求真的毫无价值，纯粹是浪费时间的闹剧，吴清晨早就让安德烈找个机会，公开“不小心”摔坏一件随便从哪里找来的旧木匣，然后宣布那劳什子“圣物”因使用过度、功德圆满而“回归主宰的怀抱”了。
不过，这些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有模有样的谣言，到底是怎么兴起来的？
同时，吴清晨心底也确实相当疑惑。
主要是……吴清晨非常确定，自己绝对不是幕后黑手，参谋团也从未策划过如此……富有民间想象力的宣传方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