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踏上了离开尖啸山谷的路。
路是熟悉的，顺着山道蜿蜒。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地势稍平、明显被清理过的地方，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从其他方向来的、同样被捆绑着串起来的人。
接着，便是搜身和甄别。
一群穿着土布衣服、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当兵的（卡格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是艾克丽的警役，只觉得他们比山谷里的打手吓人多了）开始挨个检查。
他们手法熟练得让人害怕——解开破烂的包裹，抖落，每件破衣服都要仔细捏过，抬起胳膊检查腋下，甚至让人张开嘴，查看舌头底下是否藏了东西。
然后，用坚韧的藤条，将人的手臂绑住，每五个人或十个人串成一排。
尖啸山谷的人哪里见过这个？
有人下意识地躲闪，有人因为被摸到敏感处而惊呼，还有人不明白为什么连他藏在头发里的一小块磨薄的石片也要被收走……于是，不出意外的，棍子落了下来。
挨打的人首先吓得魂飞魄散，周围的人也是噤若寒蝉。
大家都听说过，当兵的心狠手辣，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杀个人跟踩死只蚂蚁差不多。
然而，几棍子下去后，众人紧绷的心弦立刻松弛了下来。
——这打的一点都不狠嘛。
甚至，比山谷里管事家丁那往死里抽的鞭子都轻多了，骨头肯定没断，皮肉伤看着也不重。
但规矩，大家很快就看懂了。
打得不狠，不代表不痛。
这些当兵的，手里的棍子仿佛长了眼睛，专挑肉厚又敏感的地方下手，力道用得刁钻。
看那几个挨了棍子的家伙，虽然没流血，也没躺下，但一个个龇牙咧嘴，额头冒汗，身子蜷缩得像只被烫到的虾子，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不过，奇怪的是，这种剧痛似乎去得也快，往往不到一碗糊糊凉透的功夫，挨打的人就能勉强站直，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确实算是“活蹦乱跳”了。
完成了这套流程，所有人都被串好，像一群被拴住的羊，被驱赶着继续上路。
大约是看出这些“兵”规矩虽严，却并非完全不讲道理，也不是那种随时会暴起杀人的疯子，队伍里居然有胆子特别大的山民，小心翼翼地跟押送他们的一个警役搭上了话。
话题，自然就是刚才那让人印象深刻又迷惑的棍子。
“这位……老爷，”那山民陪着小心问，“您这棍子……打得可真……有讲究。”
那警役似乎心情不坏，哼了一声，带着点莫名的优越感：“算你有点眼力。这手法，可是我们安德烈小老爷亲自教出来的！”
“安德烈……小老爷？”
“没错！教会里的小老爷！”警役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咱们小老爷，平时就喜欢……嗯，教导人规矩！喜欢到什么程度？嘿，你们是没见，现在整个艾克丽村庄，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敢不守规矩的！”
（这自然是底层喜闻乐见的以讹传讹，真正的原因在于吴清晨从地球带来，潜移默化的高效管理，但这并不妨碍大伙儿喜闻乐见地造谣传谣，没多久就将功劳——或者说恶名——归于更直观的暴力象征。）
“为啥？”山民好奇地问。
“为啥？”警役嗤笑，“因为犯错的人都被打怕了，打服了呗！打到后来，实在没人犯大错，连小错都少了，小老爷想找个人教导都难，手痒得不行！没办法，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琢磨，怎么用这棍子，既能让人疼得刻骨铭心，记住教训，又不会真把人打坏了，耽误干活。”
“嘿……这你就想错了，明明是打人的机会越来越少，可一点都不能浪费了！”有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大伙儿闻言看去，压根没找到说话的人。
不过，同一时间，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着的警役也终于忍不住了，顺势便插嘴道：“嘿！你小子别瞎咧咧！安德烈老爷——不知是不是挨过安德烈的棍子，反正，这家伙的称呼就尊重多了——喜欢……教导人，这点是没错。专门研究过怎么打人更痛，这也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敬畏：“但是！你们这群家伙现在挨了打还能活蹦乱跳，那都是主宰的庇佑，洛斯老爷的恩典！”
“洛斯老爷？”
“嘿，小子！摘下你的兜帽，咱们现在提到的可是艾克丽的主事教士！”插嘴的警役晃了晃手里的棍子，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过，众人连忙摘下了脑袋上除了头发之外的所有物品。
拎着棍子的老爷这才满意地继续开口：“洛斯老爷听说安德烈老爷特别喜欢教导之后，既不想扫了安德烈老爷的兴致，又担心大伙儿真被打出个好歹，耽误了正事。”
“于是，洛斯老爷就特意抽出好几天功夫，在旁边看着，亲自试了不同粗细、不同材质的棍子，打在沙包、草人，甚至……嗯，反正最后才定下了现在用的这种粗细和力道！”
“既能让你们这些不长记性的疼到骨头里，又绝不会伤筋动骨！不然，就安德烈老爷最开始那劲头，一棍子下去，你们还能走着去艾克丽？爬都别想！”
山民们闻言，立刻发出一阵适时的、带着惊讶和恍然的低呼，七嘴八舌地捧场：
“原来是这样！”
“洛斯老爷真是……真是心善啊！”
“安德烈小老爷也是，没人犯错就不打了，也是善心人！”
虽然是捧场，不过，山民的语气中还是充满了真诚的感慨。
可不是吗？一个高高在上的老爷，为了让底下这些卑贱的农奴不被打坏，竟然愿意抽出好几天时间，亲自研究棍子的粗细和打人的手法！
这要不是天大的善人，什么才是？
哪怕那位喜欢打人的安德烈小少爷——就当刚才那警役说的都是真的好了——不也是在大家都不敢犯错之后，就“实在下不了手”了吗？这说明小少爷心里也是有善念的啊！
这边的闲聊和骚动终于引起了不远处一名骑马的注意。
他皱着眉头，策马小跑过来，低声询问了几句。
于是，没多久，刚才被搭讪的那个多嘴警役、插话的那个警役，以及最开始胆大包天敢搭话的那两个山民，四个人一起，被当众揪了出来。
在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这四人被利落地拔下裤子，露出了屁股。
然后，结结实实地，品尝了一顿艾克丽出品的“特产”——由安德烈小老爷开创、经洛斯老爷亲自优化改良后，联袂推荐的“好果子”。
那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伴随着四人压抑不住的痛呼和求饶，在山道间回荡。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棍子确实没有留下严重的伤痕，但那四人瞬间涨红的脸色、扭曲的表情和几乎要跳出眼眶的泪花，无比真切地告诉每一个旁观者——这“好果子”的滋味，绝对名不虚传。
……
去艾克丽村庄的路途很远。
队伍像一条被藤蔓串起的疲惫长蛇，在蜿蜒的山道上缓慢蠕动。
卡格原本以为这必然会是又一段饥寒交迫、生死由命的煎熬旅程，就像他记忆中被驱赶着去某位爵爷处“顺手帮点小忙”的时候一样。
但很快，他，或者说绝大多数山民感觉到了大不相同。
第一天傍晚宿营时，几个穿着同样土布衣服、但袖子上系了根草绳的汉子抬来了几桶冒着跳气的水。
“喝！都喝点跳水！”押送的警役不耐烦地吆喝着，“洛斯老爷吩咐的，谁要是路上病倒了，耽误了行程，一个个记下来，都有好果子吃！”
跳水？山民们都有些发愣。
在他们看来，赶路时能就近喝口溪水、甚至雨水就不错了，把水烧跳？那得多费柴火！
虽然警役的语气凶巴巴，但那碗滚烫的、什么也没加的跳水喝下去，确实让冰冷的身子暖和了不少。
卡格心里嘀咕，这位洛斯老爷，居然连喝水这种小事都管？
更让他惊讶的是，第二天，队伍里一个年纪大的山民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了。
要是以前在尖啸山谷，这种人要么被扔在半路自生自灭，运气好点也就是同村的人轮流拖着走。
可这次，立刻就有警役骂骂咧咧地跑过来：“晦气！又倒一个！快去叫拉格尔老爷过来看看！”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明显干净些、脸上带着不耐烦神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腰间挂着个小皮囊，看着就不一般。
他蹲下，胡乱扒开那老山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然后从皮囊里掏出个小陶瓶，倒了点黑乎乎的药粉，粗暴地塞进老山民嘴里，灌了口水让他咽下去。
“没事！饿的，加上累的！死不了！”年轻人站起身，对着旁边的警役抱怨，“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让我来看，当我闲得慌？这要是在艾克丽，可是要给牛大爷们准备的药！”
旁边一个警役似乎和他相熟，陪着笑：“能者多劳嘛，谁让您是伺候牛老爷的好手呢，过不了几年，说不准就被爵爷挑去哪个村子当牛倌啦！这帮穷骨头，能得您看一眼，都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牛倌？”这个词像颗石子投入卡格死寂的心湖。
他当然知道牛倌是什么——那可是能伺候牲口，尤其是金贵耕牛的大人物！
在山谷里，哪怕是管事，见着了特意从集市请过来的牛倌老爷，哪都得多露几分笑脸！
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是牛倌的学徒？
他用的药，是给牛大爷们准备的？卡格看着那悠悠转醒、似乎真的缓过气来的老山民，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荣幸的感觉——他们这些人的命，居然用上了给牛准备的药!
果然，这个特别荣幸，也特别走运的的老货，没过多久，就真的又爬起来了。
又过了一天，分发糊糊时，一个山民大概是饿狠了，手抖得厉害，不小心把一点糊糊洒在了地上。
他吓得立刻就愣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马上就要趴下去舔的时候，却被分发食物的警役一脚踢开：“滚开！脏不拉几的，像什么样子！要舔你就早点舔嘛……真的是，洛斯老爷说过，掉在地上的东西，过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就不准再吃了！”
那警役骂完，居然又从桶底刮了薄薄一层，倒进他的碗里，嘴里依旧不干不净：“省着点吃！浪费食物，下次一滴都没有！一群蠢蛋！要不是洛斯老爷严令不准饿死人，谁管你们死活！”
……
就这样，七八天虽然辛苦，却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生死煎熬的旅程之后，艾克丽村庄那远比尖啸山谷喧闹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遵照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洛斯老爷的严令，他们这群刚刚抵达的人，立刻就像几捆被拆散的柴火，被迅速打散、拆分。
来自尖啸山谷的人被刻意安排进不同的窝棚区，与那些面容陌生、口音略显不同的野狼谷、落叶谷的人混住在一起。
若是在刚被驱离山谷，惊魂未定之时，遭遇如此粗暴的拆分，与熟悉的乡邻隔绝，恐慌之下，难保不会闹出点乱子。
但这七八天的路途，身体虽然疲惫，肚子里却总算有了些底子，更重要的是，一路上那套清晰、严苛却又似乎讲着某种奇怪“道理”的规矩，像无形的藤蔓，早已将他们驯化出一种新的习惯——听话，就能少挨打；听话，就有糊糊吃，就有热水喝；听话，病了还真有人管——甚至是给牛用的药。
这种由身体记忆下来的、最朴素的利害计算，比任何空洞的安抚都更有效。
于是，大伙儿只是沉默地、带着些许茫然，顺从了这新的安排。
新的窝棚依旧是简陋的。
不过，比起尖啸山谷那个四处漏风、阴暗潮湿的“狗窝”，这里显然干净了许多，地上铺着干燥的新草，头顶的棚顶也厚实，背靠着能挡风的崖壁，四周还用粗大的木桩围起了高高的栅栏，让人觉得莫名安稳。
陌生的环境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信息的来源一下子拓宽了。
也不知是不是艾克丽有意无意的“保留节目”，管理他们的一个警役随意地指了指卡格他们几个来自尖啸山谷的人：“你们给他们说说，最近都看到啥新鲜的了。”
窝棚里，不同山谷的人自然带着戒备，但共同的遭遇和眼前类似的处境，很快打破了隔阂。
众人纷纷讲起了见闻。
野狼山谷的人心有余悸地描述联军压境时，谷外彻夜不休、仿佛敲在人心口的战鼓；红狐山谷的人则带着点诡异的兴奋，说起他们那位老爷是如何高瞻远瞩，第一个跑去求投降……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几个胆大的开了头后，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尖啸山谷的人终于加入进去。
和卡格一起上路的两个家伙啧啧称奇，说起了路上竟然天天有烧开的跳水喝；说起了那个晕倒的老货，居然真被牛倌老爷用牲畜的金贵药救命；说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过了三次心跳的时间，立刻就不准再吃了！
“这算啥！”一个来自落叶山谷的汉子嚷嚷：“‘魔鬼扯腿’，你们知道不？那里的木桥让雨水冲垮了，水其实当时根本就没过腰，淌过去不就完了？可带队的那个老爷，愣是不准！就让大家在岸边干等着，等了快半天！后来不知从哪儿喊来一伙人，骂骂咧咧地扛着木头家伙，硬是重新搭了座稳当的桥才让过。”
“你们走的容易，我们可累死了！”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某个倒霉蛋开口，“我们山谷的一个傻小子，自己没走稳，滚下了陡坡，腿当时就折了，眼看就不中用了，大伙儿都想，完了，这肯定得扔出悬崖……结果那几个警役，一边骂着‘尽会给老子添麻烦’，一边临时刨了块木头，找了几个人……没错，第一轮就点中了我，十几个人轮换着，硬是一路把他给抬回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倒霉蛋，现在还在后面那个专门安置伤病的窝棚里躺着呢，听说还有专人给换药！”
你一言，我一语，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
卡格默默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认知渐渐清晰。
他摸了摸怀里小托姆的脑袋，看着窝棚外那片被木墙圈出的、狭小而陌生的天空。
尖啸的山风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但一条由坚韧藤蔓束缚，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未知方向，不那么崎岖的道路，确实已经实实在在地，踏在了他们的脚下。
第387章 吾心安处即故乡
尖啸山谷的风声似乎还在记忆里打着旋儿。
艾克丽村庄的日子，已经用一套截然不同的节奏，将老卡格和小托姆牢牢地裹挟了进去。
劳作很快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