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派两个机灵点的人，按照地图上这条标记为蓝色的备用路线，往前迎一迎运输队，既能提前接应，也能及时传回确切消息，或者及时赶过去帮忙。”
说完，吴清晨抬起头，看向那位提问的年轻人：“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洛斯阁下！”年轻人满脸信服，躬身退下。
讲解告一段落，在旁边服侍的波恩见缝插针，连忙示意旁边的护卫为大家添水。
吴清晨看了看四周，注意到哈伯特爵士端正地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凳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显然已完全沉浸其中。
吴清晨第三次发出邀请，语气诚恳：“爵士，这里对着风口容易着凉……请您还是坐过来吧。”
吴清晨指的自然还是那个主座。
吴清晨连说了两次，哈伯特爵士却恍若未闻。
紧盯着吴清晨身前放着的大地图，哈伯特爵士内心正在波涛汹涌：我的天，洛斯阁下这是……
直到此刻，哈伯特爵士才终于明白，为何这帐篷里会聚集了如此多的军官！
洛斯阁下此时正在给几个乡下人……不，给未来红狐山谷区统治精英们讲解的，哪里仅仅是治理民政的条条框框？！
这分明是一场关于如何统筹全局、调配资源、预判风险、高效执行的现场教学！
这里面蕴含的，是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情报支撑，是环环相扣的物流计算，是因地制宜的决策智慧，以及对人心、对物力的深刻理解和掌控能力！
这些东西，对即将管理一方土地的庄头们来说，固然是至关重要的立身之本，可对这些需要理解后勤、协调行动、甚至在未来可能独当一面的军官们，又何尝不是无比宝贵的经验？！
真真是别开生面，令人大开眼界！
哈伯特爵士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活账本”的头脑，在这里压根就不够用，他悄然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压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他知道，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将远远超出他出发前的所有预期。
而这位洛斯阁下，也绝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带着些许考量和评估目光去审视的【小——不，洛斯教士——不，洛斯阁下了。】
也就在这时，哈伯特爵士终于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略微回神，隐约听到了吴清晨有关主座的再次邀请。
哈伯特爵士骤然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与刚进门时截然不同的敬重，连忙摆手，甚至身体都微微侧开，仿佛不敢僭越那个位置：
“不用不用！您坐您坐！”
第385章 山风依旧
尖啸山谷的名字，来源于穿过谷口那道狭窄石缝时，风总会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凄厉的呜咽。
老卡格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声音里活了多少年，也许三十，也许更久？
年龄在这里是模糊的东西，像山谷里终年不散的薄雾，没人会去细数。
老卡格只记得，儿子小托姆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学会走路时，婆娘没了。
那一年，谷里来了位远方的爵士老爷，带着几个盔甲鲜明的随从。
谷主老爷“笑面”哈克骑士点名要卡格的婆娘和另外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去主屋帮忙伺候。
第二天天亮，人抬回来时已经凉了，身上盖着块脏麻布，哈克老爷的管家扔给卡格半袋有些发霉的荞麦，没说是赏赐，也没说是抚恤。
总之，没人多说一句，就都转身离开了。
卡格抱着那半袋荞麦，在歪脖子松树下坐了一天，然后起身，继续干活。
山谷里的风依旧尖啸，日子也依旧要过。
往后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劳作。
份地上的活儿永远干不完，田埂要维护，水渠要疏通，但这只是本分。
更多的时候，是来自各种地方的各种支使：哈克老爷的二儿子也找了婆娘了，要扩建他的木屋，需要人去远处扛回粗大的原木；管事的侄子要起个新棚子，需要人去河边背来沉重的石块；骑士老爷走了好运，居然猎到了一头鹿，这样的好运气，骑士老爷从来不会忘记和大伙儿分享，毕竟，总需要人去剥皮、剔骨。——这倒还好，忙活大半天，最后总能得到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最不济，也能喝上一口刷锅的热汤。
是的，老爷们总是很和善。
哈克骑士偶尔巡视时，会拍拍某个孩子的头，说些“都是山谷里的家人”、“要齐心协力”之类暖烘烘的话。
管事老爷更是时常将“体恤下情”挂在嘴边，每逢节庆，总会让人抬出几桶掺了大量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犒劳汤”，看着山民们感恩戴德地分食，脸上便会露出一种满足的、仿佛牧人看着羊群般的慈祥笑容。
只可惜，卡格的记忆里，填满的却不是这些光鲜的场面，而是田埂之外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额外劳役，是深夜躺在床上，肚子里那火烧火燎的空洞感。
饿得最狠的那年冬天，卡格看着身边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小托姆——那时孩子应该还不到十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终究是没能忍住。
他咬着牙，带着儿子，趁着夜色偷偷摸到了管事家那飘着食物残渣香气和泔水酸臭味混合气息的后院。
结果可想而知，还没等他们在那堆冰冷的垃圾里翻找多久，巡夜的汉子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将他们父子俩按倒在地。
鞭子如同毒蛇般抽了下来，冰冷的夜风都压不住那火辣辣的剧痛。
卡格只能用身体死死护住吓傻了的小托姆，任由皮鞭在自己背上、腿上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就在卡格意识开始模糊，以为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管事的大儿子，不知是恰好路过还是被动静引来，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闹什么呢？”他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挥手制止了打手，“你们呀，这两个也是可怜人……打死了还得你们自己去挖坑。父亲常说的仁慈，你们是都给忘了……行了，赶紧弄出去吧……动静小些，把父亲吵醒你们就麻烦了，他心善，从来看不得这些。”
于是，仁慈的干预，让卡格和小托姆侥幸保住了性命。
父子俩像两条被丢弃的破麻袋，被拖回了他们那个四处漏风的窝棚，在接下来大半个月里，只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日夜趴在那冰冷的草铺上，舔舐着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口，等待着伤口结痂，也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劳役或鞭挞。
忽然有一天，风声变了。
不仅仅是谷口那永恒的尖啸，而是整个山谷都弥漫开一种紧张的空气。
哈克老爷不再带着跟班悠闲地打猎了，管事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那些平日里对他们非打即骂的骨干和打手们，居然也开始对普通山民挤出难看的笑容，甚至还会主动询问谁家有什么困难。
寨墙被加固，通往山谷深处的小路被设置了障碍，男人们被组织起来，发放了削尖的木棍，进行着可笑的操练。
卡格和小托姆也被编入了队伍。
他们沉默地听着管事声嘶力竭地描述着即将到来的“教会强盗”和“领主走狗”有多么凶残，会如何烧杀抢掠。
但卡格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谁来，不都一样吗？不过是换一批人坐在老爷的位置上，他们这些在泥土里刨食的，又能有什么分别？
他唯一感到些许欣慰的是，这段紧张的日子里，每天都能分到一碗实实在在，比往常厚实不少的糊糊，甚至偶尔还能在傍晚的糊糊里看到几粒豆子。
虽然操练累人，修缮工事更是耗费力气，但至少，肚子里有了久违的温热感。
一次歇脚的时候，卡格和旁边一个相熟的老山民蹲在石头后面，躲避着打手的鞭子。
老山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听说……外面来人很多，都带着闪亮的铁家伙……”
卡格默默嚼着嘴里没舍得咽下去的几颗豆子，没有接话。
老山民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我倒是盼着他们别那么快来……这日子，虽然提心吊胆，可……总算能吃上几顿饱的。”
卡格依旧沉默，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啊，管他谁来呢。这尖啸的山风里，能多吃几顿饱饭，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远处那些忙碌吆喝、脸上带着明显焦虑的管事和打手们，又看了看身边和自己一样沉默、顺从地完成着一切指令的山民们。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风依旧在尖啸，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这看似不变的压抑中，悄然孕育着。
……
肚子里刚有了几天踏实感觉的好日子，短得就像山涧里一闪而过的鱼影。
没人去数具体过了多少天，十天？或许更短？
计时在这里是顶没用的事，记住那些苦楚有什么用？难道要数清婆娘坟头的草又长高了几个指头吗？
总之，没过多久，那位总在外面游荡的哈克骑士回来了，管事的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种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随之而来的，鞭子和棍子再次理所当然地回到了那些打手们的手里，吆喝和斥骂也变回了山谷里最常听见的调子。
土地在冬天是睡着的，不用怎么伺候，但人不能闲着。
卡格和大多数山民被赶进了更深、更冷的山林。
管事说了，要逮几个像样的大家伙，给即将到来的爵士老爷、教会老爷，还有一位叫什么洛斯教士的大人物，每人备上一件厚实暖和的皮裘。
这无疑是比伺候土地更辛苦，也更危险的活儿。
积雪掩盖了猎物的踪迹，也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他们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设置套索，挖掘陷坑，听着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冻得手脚麻木。
卡格紧紧拉着小托姆，生怕一不留神，儿子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林海深处。
即便如此，厄运还是降临了。
一个老山民在追逐一头受伤的麂子时，失足滑下了结冰的陡坡，等人找到，身体早已僵硬。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在布置捕熊的机关时出了岔子，被反弹的木桩砸中了胸口，抬回来没熬过当晚。
两具冰冷的尸体被随意扔在谷口的雪地里，像两捆无用的柴火。
管事的大儿子铁青着脸，一旁的打手骂骂咧咧，嫌他们耽误了功夫，晦气。
……
又一天，毫无征兆地，所有山民被急促的锣声召集到谷中那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上。
管事的次子的站在一个破木箱上，旁边还站着几个按着腰刀、神色警惕的打手。
“都听好了！”管事的次子声音拔得很高：“天大的好消息！从现在起，你们就要交好运啦！爵爷、教会，还有艾克丽村庄的洛斯教士，发了慈悲，要带你们去艾克丽过好日子！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暖的……呃，穿得顶个暖的衣服！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像是受惊的蜂群。
几个站在卡格身边的山民脸上齐齐露出了冷笑。
“可能吗？”“会有这种好事？”“啧，这可说不准……听起来至少不用再钻老林子了。”
没等哪怕这么微弱的希望在人心里扎根，次子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浇头：“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可不等人！现在！立刻！马上就出发！”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不容置疑：“听着！从现在开始，给你们……嗯，吃两碗糊糊的时间！滚回你们的狗窝去，收拾你们那点破烂！两碗糊糊的时间一到，必须立刻离开山谷！到时候，谁还敢磨蹭，谁敢再踏进自己的窝棚一步，谁敢再摘山谷里一颗野菜、喝一口溪水，鞭子伺候！”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带来一股奇异的、勾人肚肠的香气——那是食物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混合着一点咸味和……似乎是腌菜的味道？
管事的次子显然也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趁机高声喊道：“闻到了吗？啊？都闻到了吗！外面！就在谷口外面！已经架起了大锅！煮上了糊糊！里面放了腌菜！只要你们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到了外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就是你们以后天天都过的好日子！”
次子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这句话，他的脸上泛着一种混合着催促、威胁和完成了某种任务，带着浓浓轻松感的红光。
老卡格站在原地，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他的胃。
他看了看身边还在发愣、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立刻离开”意味着什么的小托姆，又回头望了望那个他们父子俩蜷缩了多年、勉强能遮点风雨的低矮窝棚。
两碗糊糊的时间……收拾……离开……
他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拉起儿子冰冷的手，转身，跟着同样茫然的人群，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破烂角落，一步步挪去。
第386章 艾克丽特产的好果子
谷口外确实架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散发着带着咸香和腌菜酸味的诱人气息。
说是“随便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可真正走到锅前，提着大勺的汉子却冷着脸，给每个人碗里只舀了两勺浓稠的糊糊，多一滴都没有。
这不免让一些心里还存着几分幻想的山民低声抱怨起来。
但对卡格和小托姆而言，这两碗实实在在、热气腾腾、还能尝到明显咸味和零星油花的糊糊，已经是近几年少有的一顿饱饭，不，简直是难得的佳肴了。
糊糊烫嘴，他们却舍不得慢点吃，几乎是囫囵着吞了下去，那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短暂地驱散了积年的寒意和空虚。
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这份难得的满足，催促的呵斥声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