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们到齐后，吴清晨统一告诉他们，想要投降……咳，想要和艾克丽村庄、阿克福德堡、灰岩丘陵牧区交朋友，应该和红狐山谷一样，满足哪些条件。
这些条件，或者说这些前置要求，红狐山谷已经向各山谷通知了一次，过来请降之前，各山谷又各自打听确认了一次。
现在吴清晨再次提起时，各家都没提出什么异议。
接着，吴清晨又表示，来都来了，反正接下来的事儿也不着急，几位不妨再暂留几天，亲眼看看联军接下来接管山谷和接收物资时的具体要求和流程，免得到时候轮到他们的时候产生误会。
诸位使者对此当然更没有异议，纷纷表示同意。
……
第三天清晨，如芬恩骑士所承诺的，第二批人员开始陆陆续续从红狐山谷方向出现。
这一次，队伍的衣着果然比前一天的普通山民稍显体面，正是芬恩、奥尔德温等核心人物的家眷们。
消息传来，埃勒斯和奥布里不约而同地又来到了吴清晨处理事务的地方，想看看这次他又会有什么新的防备手段，各个山谷的使者，也在士兵们的监视下，远远地旁观着联军的操作。
对家眷们的处置，流程基本和对普通山民的处置一致。
一定要找出特别之处的话，一是免去了捆绑，二是吴清晨特意从艾克丽村庄召来了几位信得过的，心思最细密的妇人——多是警役或庄头的家眷。
免去捆绑很容易理解，毕竟接下来就是战场上的半个同伴，要稍存体面，特意从村庄召来妇人，那就不纯粹是因为体面了。
埃勒斯和奥布里赶到的时候，吴清晨正在对老希尔和妇人们叮嘱：
“希尔，诸位婶婶，听仔细了。这次来的人身份不同，是骑士、管事的家眷，比昨日的普通山民更需留心。”
“其一，搜查要更细，但面子上要保持礼节。她们身上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更多，也更隐蔽。头发、耳坠、袖袋、裙衬、腰带夹层、甚至鞋跟底……任何可能藏匿细小毒药、刀片、或用来传递消息的纸条的地方，都要仔细摸查。让我们的妇人动手，动作轻些，但绝不能漏过……嗯，查完一遍，换人再查一遍。”
“其二，所有随身物品，首饰、衣物、玩偶，一律暂时收缴，由我们统一保管细查。只给她们穿我们提供的粗布衣服……注意了，原来的衣服一定要保管好，这不是给你们占便宜的机会！”
“其三，分开住，隔开看。送回艾克丽村庄之后，把她们单独安置，和昨日到的山民、还有我们的村民都隔远些。入口派人守着，不准她们随意串门，更不准接触外面的人。取水、用食都由我们的人送进去。”
“其四，人盯紧，话记牢。这些人见识更多，心思可能也更活络。安排我们的人贴身跟着，听她们互相间聊什么，抱怨什么，打听什么。如果有谁总想探问联军动向、粮食和武器的位置、或者军官们的起居习惯，立刻记下报给我。”
听着吴清晨面面俱到的安排，埃勒斯一边微微颔首，一边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神中赞赏之余，更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思。
他暗自将这番布置与自身所学及过往经历印证，发觉许多自己曾忽略或视为理所当然的环节，在洛斯教士这里都被赋予了新的、更深层的意义。
奥布里牧师则是目光微凝，心中默默记下举措，以备日后参考。
远处，被允许旁观的山谷使者们，看着联军如此严密乃至苛刻的查验流程，神色各异。
有人暗自咂舌，庆幸自家未曾动过什么歪念头；有人眼神闪烁，原本心底存着的几分侥幸与试探，眼见此情此景，也渐渐熄了心思；更多人则是面色凝重，默默将所见所闻记下。
第365章 被吓坏了
第四天中午，经过足足四天的郊游式行军，联军终于抵达红狐山谷外围。
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芬恩骑士、奥尔德温管事以及他们挑选出来的十几名“助力”——大多是些神情复杂、体格精壮的汉子，已经在那里等候。
山谷里，依稀能看到一些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几处显眼的垃圾被清走了，但整体仍显得破败。
吴清晨、埃勒斯和奥布里，在士兵们的簇拥下上前。
芬恩和奥尔德温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吴清晨语气温和地安抚了几句，肯定了他们的“明智选择”，埃勒斯和奥布里也依照礼节说了些场面话。
简单的安抚仪式后，吴清晨给这支特殊的队伍划定了专门的营地区域——位置远离联军主力和粮草辎重，周围预留了界限，以及监视哨塔的空位。
芬恩骑士和奥尔德温管事被特准留在吴清晨等人旁边，其他山谷的使者也被召到附近。
真正的重头戏要开始了：接管山谷。
入谷的先遣由最稳妥的老卡森负责：“卡森，你带第一队人进去……记住，在得到我的号令之前，你们任何人都不准踏入任何一间屋子，连门槛都不要碰。”
老卡森沉稳地点点头：“是，教士阁下。”
“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吴清晨继续道，“是离那些木屋、棚子、仓库远几步，慢慢地绕着它们走几圈。眼睛给我瞪大些，仔细找一找墙根脚下，看有没有颜色不一样的新土，或者哪里的杂草被最近铲掉的痕迹。再看看窗户和门，有没有被木板从里面钉死，或者门轴上是不是挂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看完之后，”吴清晨指了指身旁，那里站着的几名士兵，旁边堆着早已准备好的一捆捆长长的的木竿：“用这些长木竿，去轻轻捅一捅房门，推一推看着不太结实的墙壁。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听声音是实心的闷响，还是空心的、或者有木头裂开的‘嘎吱’声。特别是骑士阁下住过的那栋大屋，还有那个看起来最大的仓库，要看得格外仔细，捅得格外小心。”
埃勒斯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洛斯教士，这是防备什么？难道他们会在自己的房子里动手脚？”
“芬恩骑士当然不会这么做……”转回头的时候，吴清晨注意到身边芬恩和管事的脸色，顺口就先稍稍安抚了一下这两位新降匪首。
“不过呢，这确实是未来特别需要防备的情况之一，”看着埃勒斯，吴清晨认真解释：“如果新控制的区域，对方并非真心投降，而是怀恨在心，某些人很可能在撤离之前，在自己最熟悉的建筑里设下致命的陷阱。”
“比如说，把承重的主梁或柱子锯开一大半，看起来没事，一两个人进去也没事，可人一旦很多，某个时候就有可能整体坍塌，把里面的人直接活埋。”
“又或者，在地板下挖个坑，里面插满削尖的树枝，身形瘦弱的仆从进去没事，不批甲或者只批皮甲的辅兵进去也没事，而一旦身披铁甲的指挥官踩上去，立刻就会掉进陷阱，变成一只新鲜的血肉卡拉果……”
“还可以在门楣上悬着沉重的石头或木头，一推门就砸下来，也可以在灶膛里埋好容易起火的玩意儿，一旦生火做饭，立刻就会引发火灾甚至爆炸……”
“甚至，某些更阴险的敌人，还会……”
听着听着，埃勒斯和奥布里牧师的额头都布上了一层细汗，十几年征战记忆中，那些直接冲进跑路骑士或者跑路牧师的房子，爬上床铺直接开始酣睡的经历，不由自主地冒上了两人心头。
哪里还有有什么“更”阴险的敌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比你，比塔尔玛执事还要“更”阴险的敌人吗！！！？
自己能平安活到现在，还真是主宰庇佑！
吴清晨哪里知道，自己的两位同僚正在对自己进行尊重性腹诽，他正接着对老卡森解释这些措施的核心作用：“所以，让你们检查泥土，是因为挖了地道或者陷坑后，回填的新土和旧土颜色不一样。让你们用长竿子捅，是万一有陷阱，也是竿子先碰到，伤不到人。听到墙壁或门后有空洞的异响，或者捅上去感觉软绵绵、松垮垮的，那就绝对有问题，立刻后退，标记出来，我会让人带上别的的工具，和更多的人手来处理……明白了么？”
“明白了，阁下！”老卡森神色凛然，彻底理解了这项任务的重要性。
老卡森带人离开了，吴清晨又开始吩咐由老希尔带队，负责控制水源和勘察地形的警役：“你们进去后，立刻去找到山谷里的水井和主要的溪流取水点。在我们确认安全之前，所有人饮马做饭，一律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水。”
“然后，”吴清晨加重了语气，“仔细检查水井的井沿、打水的桶，还有溪流上游百米之内，有没有丢弃的死动物，或者颜色可疑的油污、药渣。同时，走路时别光顾着看前面，留心脚下地面，有没有某些地方的草被反复踩踏得特别厉害，或者出现了不该在那里的新鲜车辙印、大量杂乱的脚印，尤其是通往崖壁、密林或者乱石堆的方向。”
这次不用埃勒斯和奥布里发问，吴清晨就直接解释了：“这是防备他们在水源下毒，又或者人虽然走了，却留下了标记，指引埋伏的敌人或他们自己夜间通过隐秘小路返回，半夜再回来袭击我们……”
埃勒斯和奥布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惧。
我现在是知道了，居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毒害和袭击我们……
我现在想的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家的城堡（牧区教堂）……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吗？
“希尔，一旦发现水源有任何异常，立刻封锁该水源，并报告。”
“另外，一旦发现不寻常的痕迹，立刻顺着痕迹小心探查，看它到底通向哪里，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入口或者埋伏点。”
“明白了，教士阁下！”老希尔也凛然听命，带队前去检查水源和各处通道。
之后，吴清晨又分别安排了几支不同区域和不同目的的入谷核查小队，并对全体即将入谷的人员强调：“进去之后，你们的鼻子都要灵光点！如果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不正常的油味（可能是火油），或者类似点燃过草灰和硝石的味道，甚至是什么腐烂物混合的怪味，别不当回事，立刻停下，报告你们的小队长！”
说着，吴清晨看向埃勒斯和奥布里，解释道：“这些特殊气味，可能意味着他们埋藏了引火物，或者曾经在那里处理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武器上的毒药……嗅觉往往是发现隐藏危险的第一道警报。”
埃勒斯和奥布里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旁边，芬恩骑士和奥尔德温管事已是冷汗淋漓。
还好自己是真心投降，没有耍任何花招……
可话说回来，山谷里面的绝大多数地方，以及绝大多数建筑，平时根本没什么保养可言，很多房子早就年久失修，主宰庇佑，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主宰庇佑啊啊啊！
还好，主宰还算庇佑……
或者说，有了吴清晨的一再交代，警役们都相当小心，虽然标记出了几处可疑之处，但仔细检查后都是虚惊一场，各支核查小队，也都没有出现什么伤人的意外。
先遣队确认谷内无明显陷阱后，吴清晨又开始安排物资接收。
同样的，吴清晨并没有让人直接去搬运那些堆放在仓库或屋内的粮袋、肉干。
“所有找到的粮食、肉干、成堆的皮子，都不要急着往我们营地里搬。”吴清晨吩咐负责部分后勤事务的波恩，“先把它们搬到谷中空旷处，摊开晾晒。另外，多派几个人，仔细翻检，看看里面有没有混进发霉的、带毒的，或者根本不是食物的东西。”
吴清晨又接着命令：“把我们路上抓到的几只野兔和山鸡带来。从每一堆粮食、每一挂肉干上，都取一点样品，喂给这些动物吃。仔细观察它们吃完后的反应。”
“这是最有效的防毒方法。”吴清晨照例向埃勒斯和奥布里解释：“对方很可能在留下的食物中下毒，无论是立即发作的，还是缓慢累积的，都可能严重削弱我们的战斗力。”
“这点招数其实也不难化解……在试毒的动物确认无事之前，任何缴获的食品严禁入口；同时，认真检查堆放物资的仓库地面、墙壁，有无潮湿、油渍，防止有可能埋藏了引火物，差不多就可以避免大部分意外了……”
“咦……埃勒斯阁下，奥布里牧师，你们……什么时候站到这里来了？”
“咳……这有点太挤了吧？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埃勒斯和奥布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站越近。
毕竟，这是人类的本能：当感知到潜在危险时，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看似最能提供安全感的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本身，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
同一时间，地球：
“哈哈哈，这两个是被吓坏了吧？”
“肯定是的，你看他们的脸色！”
“被吓坏的何止是他们两个？你们再看看旁边那个骑士，那个管事的脸色！”
“其他几个山谷的使者也没好到哪里去啊……昨天还能偷偷说上几句，现在再瞧瞧，哈哈哈，咋一个字都不说啦？”
……
“我！勒！个！去！吴委员这思路，已经精确到了连空气和泥土都不放过的地步吖。”
“我的天，现在才知道，战争片电影里面只需要一句“冲啊”，真实战争中，指挥官居然要操这么多心。”
“对啊，这还是兵不血刃的受降，就已经这么多复杂的细节……这要是一场血战下来，鬼知道指挥官得掉多少斤肉！ ”
“我算是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死的了！”
“哎呀，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的了啦！别看只是200人的联军，按道理来说，这已经是两个连了，吴委员身边至少要配一名副营长，一名指导员，三名营部参谋，分别负责不同的事项，哪能什么事情都由最高指挥官亲自负责……”
“吴委员身边，现在共计只有：被吓坏的联军指挥官*2，同样被吓坏的投诚军指挥官*2，外加一群已被强烈震慑的各势力使者*N……”
“所以说……那就只能辛苦吴委员自己咯~~~”
第366章 头铁的终于来啦！
是夜。
红狐山谷外的空地上，熊熊篝火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大锅里炖煮的肉汤翻滚着浓白的泡沫，烤架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大声谈笑，脸上洋溢着松弛与喜悦，连日行军的疲惫，深入敌境的紧张，以及面对未知前途时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仿佛都被这暖意和香气一扫而空了。
吴清晨照例行走在士兵们中间，与军官和士卒们亲切交谈，询问着伙食是否合口，分享着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这一回，就连埃勒斯骑士和奥布里牧师也放下了身份，加入了鼓励士卒、与兵同乐的行列。
开玩笑，这可是胜利后的庆典，是士兵们最期盼的时刻！
就连平日里必须坚守在最外围的警戒岗哨，此刻也都撤了回来，参与这场欢庆。
是的，就连最外围负责警戒的岗哨都撤回来了！
这无疑是严重违反了最基本的战场安全条例，任何稍存理智的指挥官都不可能同意如此行径——但它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没办法，这就是中古世纪的现实……或者说，这就是中古世界数百年来领主私兵、教会武装乃至雇佣兵团之间征战所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传统——一场像样的胜仗之后，若不让弟兄们尽情放松、犒劳一番，这场仗就算是白打了。
当然，最基本的规矩还是要维持的，象征性的岗哨和外围侦察依旧会保留几个名额。
只不过……吴清晨看了看今晚被安排去站岗的那几个如丧考妣的家伙，又瞥了一眼那几乎形同虚设的警戒规模，果断决定：当晚的岗哨和警戒，还是由艾克丽村庄的警役们来接替比较好——哪怕再怎么业余，再怎么赶鸭子上架，也比原来的安排更令人安心。
是的，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战场安全漏洞，吴清晨非但没有出言阻止，反而为虎作伥，进一步提供了便利。
这并非罔顾安全……恰恰相反，吴清晨相当清楚，在这种时刻，违背这股由传统和人性凝聚起来的洪流，才是真正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弟兄们千辛万苦，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了一场胜仗，还不让人痛快庆祝一下了？